听得一句和尚, 王蝉扭头瞧牛皮。
这一块牛皮不知得了什么造化,万千的阴炁入肚,瞬间被遮掩。
方才那一通闹事, 瞧着就像一场梦。
和尚?
会是空空和尚吗?
王蝉思忖。
那这一张牛皮——
倘若和尚是空空和尚, 这一方牛皮应也有前缘,说不得是巧娘家的牛姥姥。
四十年前,空空和尚诓言,牛儿是他前世的阿娘, 自己不忍娘亲入孽畜道受苦,心如炭火油煎般煎熬,寝食难寐。
一个已经受了戒的方外之人, 羁绊前缘,因此尘缘未了, 处处苦觅踏破鞋履, 风餐又露宿——
果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葫芦湾终见福禄!
终于, 他在淮县一个唤做葫芦湾的小村庄中,于赵家处寻到了这一份亲缘。
“……娘啊娘, 可算是让儿寻到你了!”空空和尚大哭。
大人心恶,涂了一身的盐水在身, 偏生牛儿爱吃咸。
就见一和尚抱牛痛哭流涕,句句喊娘, 牛儿贪咸贪嘴, 吐舌舔抵, 远远看去,如舔犊情深一般。
还是小娃儿的赵大山至纯至善,瞧到这一幕, 感动得两眼泪汪汪,亲自将牛儿送至了和尚手中。
哪里想到,牛肉入酒肉和尚的腹肚之中,牛皮难嚼,数年过去,又在八宝镇哄了些银子走。
王蝉:……
王蝉试着伸手朝牛鼻子处摸去。
那儿尤勾了个铁环。
乡下地方,牛是大牲畜,也是家里重要的财产,在牛儿周岁的时候,再是爱惜牛,农户也会给牛穿鼻。
挂上鼻环,是标记,也是调教牛儿。
水牛皮粗肉厚,鞭打不怕,又牛角尖尖,牛蹄犇犇,一个顶腹,一个踢脚,轻则鼻青脸肿,重则断骨戳肺闹出人命。
而牛鼻子是最嫩的地方。
上了牛环,便是小儿牵牛,牛儿也得乖乖跟着走。
果不然,鼻环上刻了字。
年月许久,铁印模糊,但依旧还能看到半边的走字。
走,是赵字的一半。
是牛姥姥!
赵大山深一脚、浅一脚,哭哭啼啼将牛儿交给它假儿子的牛姥姥!
王蝉都气笑了。
好一个空空和尚!
空手套白狼这活儿,他练得是炉火纯青呀!
“对,就是一个和尚!”于孝宗咬牙切齿。
他转头,急急和王蝉解释。
“高人,真不赖我,我也是被这和尚哄了去,不知会发生今天这恶事,这、这——这肚里的东西我不知道啊!要是知道,就是再给我十个胆子,我碰都不敢碰这邪门东西!”
说完,他又往后挪两步,表明自己是真的怕。
别说,这牛皮现在看是真的吓人。
牛眼早已经干涸,眼下被王蝉以灵支撑。
它藏了万千阴炁在腹,阴炁尤在内里嚣张,黄豆簌簌沙沙翻动而响,豆脸桀桀呼呼成黑雾,肆掠无钻出之地时,映衬得成眼眶的牛眼都有了深不见底的黑。
于孝宗:邪门,当真邪门!
周围瞧热闹的人也默默挪了几步脚步。
王蝉问,“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牛皮的?”
“去岁时候的事了,那时,我还未成亲——”于孝宗回忆,“对对,就我成亲前半月的事!”
于孝宗迟疑了下。
说来,便是他娶了媳妇尤小娥,也是得空空和尚的指点,牛皮出了事,那他的媳妇——
王蝉:“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于孝宗收回发愣的心神,继续道。
“那时天冷着呢,还未过年,算来临着小年了。他戴着个斗笠,风尘仆仆苦行僧模样,化缘至我家,一手拿钵,一手捻着个大珠子念阿弥陀佛。”
“我阿娘好心,舍了一碗豆饭予他——两人就、就说上话了。”
于孝宗说起这事儿,胸口大起伏,想着自己舍出去的银子,便是如今富贵了,他还是心痛,还有后怕连连。
于家家贫,家中寡母一个,祖上传了几亩薄田下来,平时种着田,农忙时再给富户帮田赚些碎银,又开垦一些荒地种一些平日里吃的菜。
时不时的,他再下河摸点鱼鳖添补添补……
家中人口简单,日子囫囵,倒也过得还行。
唯一让于母操心的是于孝宗的婚事。
他也老大不小了,转眼也二十有三了,却没个媳妇,事儿搁在老母亲心里,都快搁成病了。
在乡下地方,光棍丢人,老光棍就更丢人了。
……
冬日的泥被冻得硬实,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