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屋子的门也打开了,晗儿挨着老太太的手,童言稚语,仰头问太奶药苦不苦?
他兜兜里有蜜饯甜果子,给太奶吃呀。
陈阿奶老眼都是浑浊的水光,搂着娃儿直喊心肝。
柳娘走到屋门前,瞧到了什么,倏忽地瞪大了眼睛。
她张嘴抖了半天,往前两步,又近乡情怯,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
“明德哥?”
“是你吗明德哥?你回来瞧我们了?”
“什么!”听得一句明德,钱月香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香娘——”陈厚财将人扶住,顺着钱月香的目光朝前看去。
这一看——
“哎呀娘呀!”
他丢了手,自己也吓得腿软,重重跌在了地上,指着前头,话都说得囫囵。
“我、我莫不是在做梦?”他重重给了自己两耳光,一下就拍肿了老脸,呼嘶呼嘶着凉气,捂着脸怪自己手重。
“香娘,真、真是明德回来了?他怎么能回来了?”
陈厚财拉着钱月香的衣摆,哆嗦着声音问人。
不知何时,夜风将薄云吹跑,月光熹微的落下,朦朦胧胧着一点光亮,就着屋子里的几盏烛火,已然能将那处照亮。
只见前头一个骷髅架子,它蹒跚地往前,时不时地又骨肉充盈,成为陈明德的模样。
脸上肿了一些包,是马蜂叮咬的痕迹,红肿光亮。
“娘是不是意外我的魂还在?”陈明德扯了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呵呵,我运道好,遇到贵人了。”
“眼下不止我的魂在这,我的尸骨我也一并带来了,灵鹫山悬崖下的马蜂再也克不着我了。”
“以后,我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晗儿和柳娘也不去斧头村,阿奶也在家,我们就在东桔县,哪儿都不去。”
“晗儿、晗儿他不缺他叔叔给的一口饭!”
说到一口饭,陈明德又悲又痛,为水幕中瞧到的那一幕。
骷髅骨伸出手,骨指白中带几分泥土的黄,转瞬又充盈血肉。
“不——”钱月香跌到地上,吓得脸色发白,没一分的血色。
“爹,是爹回来了!”稚童高兴,半分不惧白骨,骨碌碌爬下床,还拉来了卧床的老太太。
“太奶,是爹的声音,我爹回来了,太好啦!”
“阿奶,这儿冷,你快进去——”柳娘回头一瞧,急得不行。
话才说完,就见耳鬓边有道风吹来。
风撩过她的发丝,卷出了屋子里的小卧被,轻轻落在老太太的肩上。
一收一拢,灵成布带,将穿着单衣的老太太裹得严实。
柳娘一时都瞪大了眼睛。
“多谢阿蝉姑娘。”陈明德朝王蝉在的方向投去感激的目光。
“客气了。”王蝉摆手,笑眼弯了弯。
……
人老成精,只只言片语,陈阿奶一下就察觉到了什么,嗖地一下,目光阴了下来。
只见她冷如寒冰的目光朝地上的钱月香射去,枯瘦着身子骨,幽幽夜色下有几分吓人,瞅着也像鬼。
“灵鹫山下的马蜂窝?你做了什么!”
想到什么,她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大,抖着手指人。
“是、是你?”
“是你害了明德?那马蜂不是意外?”
“不!”钱月香连忙否认,“我怎会害明德?我是他的亲阿娘啊,怀胎十月才生下他,我怎会害了他?”
再看陈明德,她眼里还有惊惧,跌在地缩着往后挪,摇着头咬牙不再说,只眼里盈着泪,凄苦又无奈。
明德是个孝顺的孩子,以前,只要她露出这无奈又凄苦的表情,他都心疼不已。
每每回村子里,他都带着吃的穿的,关心陈厚财这后爹有没有薄待了她这阿娘。
她说明礼不懂事,他会叹气,直说不打紧——等她老了,要是实在在家里过不下去,便去县里跟着他吧,他会孝顺阿娘。
他理解她改嫁,“爹死得早,娘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法子,便是爹也不会怪你的。”
但这一次,鬼心似铁。
钱月香的心沉了又沉。
果然,坊间都说了,鬼是无情的——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阿奶,娘是没有害我的命。”陈明德自嘲一笑,再抬眼,语气里都是嘲讽。
他盯着钱月香的鬼眼幽幽,成白骨骷髅时更是眼眶有阴火。
“她只是挖了我的坟,偷了我的尸骨,将我埋在我丧命的马蜂窝下的泥地里,灵鹫山那一处荒地。”
“什么!”柳娘和陈阿奶都惊了惊。
两人相互扶持,这才没有被消息冲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