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娘面露为难之色。
众人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跟着叹息了一声。
当年,那和尚何其的狼狈,瘸着腿, 穿着身破袈裟, 手中拄着个木棍子,再端一口破钵。
瞧着东家黑猪喊阿兄,西家瞎眼老驴哭阿爹,馋得是两眼发绿。
偌大的一头牛儿到他手中, 简直是羊入虎口。
只等行完一程路,养好了脚伤,用不着那载人的脚力了, 便宰了牛儿吃到肚里,为寡淡许久的肚肠添一份油水。
巧娘小声, “说是做了肉干, 吃了许久, 每一回嚼着肉, 都能想起阿爹水汪汪的眼睛,叹稚子心诚纯善, 这才、这才一记记了许久。”
“哞——”牛棚里的老牛听懂了话,哀凄地啼叫了一声。
王蝉出了屋门, 瞧到的便是牛棚里,老牛蹲了下来, 脑袋搁在干草堆上, 牛眼里是大大的眼泪。
只见它眼睫长长, 一双眼睛里遍布感情的水光,像人一样。
物久成精,便是牌匾口盂等老物都能生出精怪, 这老牛活了二十多年,更是通透。
且牛这一牲畜,本就有许多的灵光。
赵大山跟了出来,见到这一幕,顿时想起了孩提的时光。
那时,乡间的田埂上,老牛的步履慢慢,牛尾巴一甩一甩,小小的男娃儿戴着个斗笠坐在牛背上。
小娃儿常年不穿鞋,赤着的脚垂在牛头边,牛儿时不时地伸出舌头舔舔。
他乐得咯咯笑,搂着牛儿的头亲昵不已,坐在上头像最威风的将军,领着它寻最新鲜的草,又带它去河边刷背。
牛儿能游水,露出个鼻孔在水底下便不见身影,他坐在牛背上,像是自己也能渡水一般,引得好些小伙伴羡慕不已。
孩提快乐的日子,是牛儿陪着那个男娃娃。
是以,听得它前世的儿子寻来,再是不舍,再是怕阿爹阿娘打骂,他还是牵着牛绳,在一个只见月牙弯弯,不见繁星的日子,追上了和尚。
路有些远,他走得一脑门的汗,眼睛却明亮,将缰绳递上。
“和尚伯伯,你的阿娘还给你。”
转头,对上牛眸,他扁扁嘴,鼻子发酸。
“别怕,你家孩儿寻来了,他说会积德积福,下一辈子你不会再做牛儿了——”
“做牛儿不好,犁地拉车,一辈子没得停,劳累得很。”
“每一回你拉了地,我都不敢爬牛背上,怕你累着,但你总是拱我上去……我、我会想你的,你偶尔想想我就行,和你的儿子好好过日子,要好好的,要好好的……”
那一夜的天空很是美丽,一轮弯弯的月亮高悬于空,天色是久未刮灰的锅底,黑得令人印象深刻。
月亮的上空却有一颗明亮璀璨的星。
满头是汗的男娃娃絮叨了好久,最后,满心不舍地冲着载着和尚的牛儿摆手,追了一段又一段的山路。
“要好好的,你和你儿子要好好的哎——”
……
赵大山愈想,心里愈是闷堵得慌,当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蠢!”
“向生这蠢,确实是随了我!”
他抬脚走到牛棚中,布了风霜的脸贴近牛头,抬手拍了拍,末了长叹一声,眼里有老泪浑浊。
“怨我,确实是怨我啊。”
王蝉在一旁瞧了片刻,待这牛儿和赵家人平静了些许,提出了辞别。
“阿蝉姑娘,吃个便饭再回去吧。”赵大山留饭。
赵向生也出言,“对呀,留个便饭,我去寻阿娘和阿奶回来,不是我瞎说,我阿娘做熏鱼可香了。”
王蝉推辞,“不了不了,阿爹还等着我呢。”
赵兰香也急着回去,“年关了,做生意要紧,一年里就指着这几日赚银子呢,是耽误不得,别的不说,我们走时,秀才公还在我店里试衣裳呢。”
耽误了可了不得,都白花花的银子,要不是为了巧娘,赵兰香可不会撂了生意,出来这般久。
做生意的人最没有年节了,这几日里,到了饭点时候,赵兰香忙得是连饭都舍不得吃!
每每到关店了,才吃一顿饱的。
赵家人咋舌,建兴到他们淮县,走这什么鬼道,竟这般快的吗?
赵兰香又兴奋又腿软,“快,特别的快,就是那些东西吓人的紧。”
王蝉笑了笑,没有出言。
她倒觉得,鬼东西吓人,可它吓人的样子摆在明面上,人吓人才恐怖。
瞧着是一身袈裟的出家人,脸皮都不要了,冒认了畜生做爹娘兄弟,哄着老农人家的牲畜。
坑蒙拐骗,还吃牛肉……
也不怕天劈了这烂心肝。
人言有谶,也不怕说着这等话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