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过天明, 冬日的日头透过窗棂照了进来。
窗花一剪,光有了各种的形状。
王蝉将信匣子盖上,手一拂而过, 桌上便不见那藏信鱼肚的信封, 雕琢老叟宴客的香筒也不见踪迹。
冯知州惊叹,“这便是袖里乾坤?”
“对。”王蝉应了一声。
想了想,高处那一尊如钟的巨玉,王蝉也一并收走了。
此方巨玉拟着天上的七曜阵, 九州之地藏一钟,炁薄之处,便是阵伤之处。
在损阵破阵的人手中, 这一方巨玉是他们动手的依凭,也是他们的战利品。
王蝉瞧了眼那尊老叟像, 哼了一声, 瞧它不顺眼极了。
老叟老叟, 当真是嗖。
尽干些缺德的事!还道自己仙风道骨呢——
呸!多瞧一眼都晦气!
只见王蝉指尖一弹, 一道灵一闪而过,瞬间, 那被太行真人以老叟像自喻的石像便消弭,如烟又似灰烬, 风一扬便再无痕迹。
王蝉左右环顾,将青玄宫一应的藏书带走, 打算空闲了再细细翻看。
“大人?”王蝉转头瞧了眼冯知州。
只见在她于青玄宫上上下下, 旮旯地里都不放过地搜寻时候, 冯知州立在窗棂边。
斑驳光影下,他手中摩挲着自己方才递去的那方狗脚迹,头微微低着。
光将影子拉长, 莫名地,那背影有几分惆怅寂寥。
“这便是阿黄生前趴着的那方石头?一株很高很高的榆钱树下头寻的?”
冯知州回头,依着模糊的记忆比划。
“我记得——它得有这样大,像一方脸盆,阿姐常说要找石匠啄了,给阿黄作吃饭盆,阿黄护石头护得紧,这才没动。”
“是,啄石养石,它的模样便会变。”王蝉解释,“万物有灵,不论是阿黄,还是石头——”
“阿黄喜欢这方石,这方石也喜欢它,也因为这样,我寻到烟霭村,在榆钱树下发现这方石头时,它的石中炁便是狗爪子的模样。”
“依着石中炁雕琢,便成狗脚模样。”
石历千年万年,氤氲成石中炁场,所以,悬崖处时常有风石,潺潺流水里,石中也多有潮湿水炁,淅淅沥沥。
短短几年,这方石头的炁场混沌成狗脚踪迹,那无缘得见的老猎狗,想来定是灵性逼人。
王蝉也不多说,一拍狗脚迹,瞬间灵起。
平地起了风,冯知州先是抬袖遮风,待瞧了风中那纷纷沓沓的狗脚痕迹时,他一个怔愣,不知不觉,宽大的袖袍搁了下来。
衣袖下,那一双手都在颤抖。
冯知州忍不住往前一步,伸手要去触及。
“阿黄——”是阿黄爪子的模样,他捏过抓过,小时还笑闹地拿狗爪子贴脸。
阿黄很懂事,每一次都将利爪缩起,从不对着他和阿姐。
“——爹。”
后头的那一句爹很轻,带着悲伤,更带着思念。
纷纷沓沓的狗脚撒欢而来,绕着冯知州跑了一圈又一圈。
冯知州目露怀念。
儿时时候,阿黄便是这样缠着自己跑,时不时地,它要将小小的自己颠起。
“跑喽!”
“阿黄好棒,好快呀,爹,爹爹!再快一点儿,哇哇,我要飞起来啦,哇——风—好—大——”
山间的山道上,云雾缭绕。
日升又月落,山里的日子过得平稳又寻常,让人恍惚有种错觉,好似那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一般。
小小的男娃儿开心得很,也皮得厉害,坐在高高的猎狗身上半分都不怕,薅住毛,身子往前一倾,怕摔时搂住狗儿的脖子,将脸颊贴近,凑着它的耳朵边快活又肆意。
“哈哈哈哈!我好开心呀。”
“汪汪汪汪!”我也开心呀。
狗的耳朵动了动,呼哧呼哧大喘气,累得不行了,还要将小小的男娃继续驮远。
它豪情万丈。
有狗爹在,哪儿都去得!
冯海棠听到动静,打窗户那儿探头,一跺脚,拎了角落的大扫帚追着就要打人。
“阿弟快下来,你都累着阿黄了!”
“汪汪汪!”不累不累。
“阿姐,阿黄说不累呢!”
“你下来,再不下来我拧你的耳朵!”转过头,炮火又对准了老猎狗,恨铁不成钢。
“阿黄你也是!他小娃娃胡闹,你也跟着胡闹!”
“叫你一声狗爹,迷魂汤都还没有灌,你就昏头昏脑,摸不清南北了?”
她气急败坏,最后扯着嗓子用力一喊。
“还不停下,你都吐舌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