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的书海, 又或是一些卷宗上提及的事,它们只是些零碎的信息,彼此间也无关联。
寻常人瞧都瞧不明白, 又或是盯着看了许久, 认真记下,过了两日记忆淡薄,再去想时只记了个轮廓,说不清细节。
但冯知州瞧过了, 便能记住。
方才他和吴娉婷交谈时,谈及了吴娉婷的生辰,甚至能说到月份。
吴娉婷没有出言反驳, 显然,冯知州记下的信息都是正确的。
但王蝉问及阿黄爱踩的石头, 冯知州沉思了片刻才回答, 言语间也多有迟疑。
狗脚迹拿出, 冯知州更是盯着瞧了好一会儿, 先是锁眉回想,须臾后才恍然模样。
冯知州苦笑一下, “阿蝉姑娘心细,我这好记性, 并不是生来便如此。”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爹还经常笑我不如阿姐机灵, 叹阿姐不是个男娃身。”
他将视线看向了装着信封的木匣子, 王蝉也将视线看去, 突然地惊觉。
“那应地——”
“对。”冯知州颔首,“他们错了,那一处地确实为吉地, 他们想要的子息聪慧,不知为何,都应到了我的身上。”
……
那时,冯海棠领着冯天游,脚边跟着老狗阿黄,跟着邻居一道往山下走去。
手上的行囊并不多,锅碗瓢盆和伯伯家搁一处,放在一个大板车上。
天冷得很,似是应景一般,天空洋洋洒洒地下起了飘雪。
冯海棠把能穿上的,都给穿身上了。
转头瞧了眼弟弟,鼻子耳朵都是红,冻得清鼻涕都流了下来,他也毫不在乎。
抬起袖子囫囵一擦,再用力吸吸鼻子,这会儿抱着阿黄耍,已经又高兴了起来。
“阿黄你好暖和啊,”冯天游拿脑袋鼓捣大黄狗的肚子,蹭了蹭毛,又捏捏狗脚,“你抱着我,我给你抓跳蚤,怎么样?”
大冷的天,跳蚤都冻得跳不动,这时候最容易抓它了。
大黄狗将腿搁在小娃儿的肩上,脑袋凑近,呼哧呼哧着热气,汪呜一声,权当是抱了。
“挨近一点,风好大呢。”瞅着四周无人注意,小男娃扭了个身,拉开大黄狗的耳朵,凑近了说好听话。
“爹,狗爹,快挨着我抱——”
他扁扁嘴,有委屈像。
“阿姐说了,等我再长高一些,你就抱不了我,就和现在驮不动我一样。”
“汪汪汪!”
成成成!
听了一声狗爹,大黄狗高兴得狂摇尾巴。
“做小娃娃真是好,有个狗爹的小娃儿更是好!”
冯海棠翻了个白眼,用力一抖手中的布,将透风破庙窗子遮住,一副没眼瞧的模样。
“驾,驾,吁!”
一阵吆喝声响起,伴随而来还有阵阵车轱辘声。
天冷得很,寒气将地冻得硬实,倒是扬起不多的土。
冯海棠停了动作,顺着声音探头瞧去,烟霭村的众人也看了过去。
便是和狗儿闹腾的冯天游也被吸引了目光,瞧着打头的高头大马,眼里有着惊叹和羡慕。
好大、好威风的马儿。
好几辆的马车过来,冬风将马车帘掀起一角,隐隐能瞧见里头有一只手端着杯盏,轻轻摇晃。
茶汤的热气氤氲,衬得那一只手格外的好看。
指骨分明,白皙中透几分的青筋,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阿吉,去问问这一行的人,缘何举族迁移?”男子的声音好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细听,里头好似还带着两分笑意。
虽是吩咐老仆去问,他话里却并无多少好奇的波澜。
只见眉眼微垂,手中的杯盏一晃再晃,直将里头的热气晃凉。
身下是一张巨大的虎皮。
是一头白虎,也不知道这毛皮是怎样鞣制的,毛皮顺滑,莹亮有光泽,根根分明。
他搁手的地方正是虎头,吊睛白额的大虫,眼睛微微阖着。
扁扁的虎皮,因为这精神炁,莫名有些像是活着的一样,只它暂时闭眼歇着,好似腹肚一饿,那虎眼便会圆瞪,张口便是一啸,獠牙尽显。
那手从车窗里探出,微扣窗户的边沿,似在沉吟,又似在估量。
最后,一指指了和老狗亲昵玩耍的冯天游。
“此子丧母又丧父,伶仃孤苦留在世上也是苦,稚子无辜,何苦受这个罪?”
“罢,九龙山那一处应地的童男,便是他吧。”
声音很轻,带几分怜悯,风一吹好似便散了。
“手法做得好看一点。”
“是,老爷。”
……
青玄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