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知州回忆,“那马车制得好,四马拉一辆车,车子走在灰扑扑的路上,那路好似都添了几分光华。”
“车队里来了个管事,好声询问了我们一番,说话温和有礼,又是送了些干粮,又是送一些炭火和驱寒的药包,惹得叔叔阿爷他们感激得不行。”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等境地,一些零碎的善意便让人感激涕零,恨不得将心肝肺都掏出来,表一表亲近之意。
车队管事是个圆脸的老头,一直带着笑,和气得不行。
一番安慰后,烟霭村的人都感激连连,只须臾的功夫,便合乐得像十几年的乡亲。
“没差没差,你们推着板车,我们驾着马车,风大雪大,不都是在破庙躲风躲雪?我们主人说了,天地宽阔,这啊,是同为夜逢风雪的可怜人。”
破庙躲风的地方,在管事的口里一说,是两方人的缘分。
烟霭村的人相互一瞧,心情更舒畅了。
都说富贵人都眼高,哪呢!
瞧,他们便碰到好的了。
“天可怜见的,还这般小,阿爹竟被猛虎吃了?”管事瞥了眼冯天游,面上有同情不忍之色,连连道可怜。
“以后该怎么生活?靠着阿姐?可我瞧这姐姐也小啊,照顾自己都囫囵。”
话锋一转,他对着烟霭村中的一汉子道。
“万幸阿爷还在,也还有你这个伯伯,以后家里就靠你这个顶梁柱了。”
“得辛苦喽!”他状似感叹,“女娃娃好办,寻个好人家,一副嫁妆便嫁过去了。”
“过日子嘛,谁都不容易,嫁妆薄点厚点,都是心意,心意在,这礼就在。”
“男娃就不行喽,得帮忙着娶媳妇,备一点薄田,不然,回头旁人一看,嗬,家里什么都没有,都得说你这做伯伯的不行,刻薄,没有顾着早死兄弟的孩子!”
冯伯伯尴尬,“都分家了,得——”顾着自家。
“是是,先儿是分家了,可阿爷还在呢,”管事眉头一皱,不是太赞成的模样,一指旁边的老人,道。
“不瞧兄弟面子,还不得顾着点阿爷的面子,一枝绵长下来的血脉,一处枯,一处丰,那可不成。”
说罢,他又多瞧了几眼冯阿爷,叹他年纪颇大,照顾自己已然不易,以后还得牵挂着一个孙孙,果真世间最痛,莫过于白发送黑发,黑发下头还有个垂髫小儿。
一连串话说下来,架得冯阿伯面有尴尬。
一旁的冯伯娘心思浅一些,撂着一张瓜脸,眉眼间有几分刻薄。
“怎么,老的跟着我们也就算了,天游和海棠也得我们操心?”
冯伯娘一把拉了人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细细的眉毛一挑,瞅着有几分凶样。
“我丑话搁前头了,咱自己还喝着稀的,没道理还得养着别人的娃——咱有自己的娃!”
“我们没能力帮,以后老了,自然也不稀罕他们孝顺,当亲戚走着就是!”
说什么多个孩子,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
嗬!
冯伯娘眼一翻,不以为然地嗤笑。
男人不当家,爱大包大揽,没点本事还爱在外头装阔气。
真要打肿脸充胖子,里里外外要操劳的是谁?还不是她这个当伯娘的?
细细算下来,小孩要不要穿衣吃饭?病了要不要瞧大夫?大了要不要操心送哪处学本事?
桩桩件件都是事!
不沾手还成,一沾手,那就撂不下了!
做得好,别人夸几句,做不好,谁都能嘀嘀咕咕、指指点点,说她这做伯娘的有私心,刻薄。
人就不能有私心吗?
她稀罕那些夸吗?
再有,养孩子的事是这么好说的吗?
呸!他们知道啥!
养别人的孩子最要不得了,轻了重了都有说头,出力还讨不着好!
不像自己家的孩子,血缘羁绊,昨儿才骂,今儿又像狗儿一样颠颠跑来,不记仇。
“让海棠养着,也十来岁的姑娘了。”冯伯娘撂话,“是她这做阿姐的责任。”
冯伯伯也愁,“可那管事说的也在理,爹还在,咱撂着啥都不做,那也不成。”
他心里也苦啊,“总归得帮着起一处屋子,两家挨得近一点,彼此有个照应。”
“问题应该也不大,海棠手上应也有些钱,实在不行咱再凑凑,阿弟就这条血脉了,总要顾着一点儿,等天游大些了就好。”
起房子?
说得轻巧,自己的房都没着落呢!
冯伯娘正待说什么,听得后头小马车里有一阵压低了的哭泣声。
一问,原来是管事的小媳妇才没了个孩子。
赶路太急,路上雪大,孩子得了风寒起了热,熬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