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意识不到人与人是有差距的,长大了才越看越清,有些人本不属于那个世界,比如我,有些人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比如江淮。
无论人偏离航线多远,最终都有只无形的手在牵扯着我们回到正轨。我们终将回到属于自己的定位上去,然后接着变成两条毫不相关、背道而驰的平行线。
我与江淮即是典型。天之骄子沦为庶人,总有一日能崭露头角,重新回归天之骄子的身份。披着凤凰皮的雉鸡,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生来就是雉鸡的事实。
除夕将近,叶叶与小黑倒是小声地提了一嘴,依旧被我听到了,“江淮不是说要来陪芜娘过除夕吗,凡尘过了两年,清虚怕是已经过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啊,他当真狠心,把千宗主交代的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凡尘两年如何比得过清虚二十年?”我无奈地笑了笑,只说:“连十年前的记忆我都记不大清了,他忘了我,是人之常情。”
在记忆的流逝下,我总是在美化过去的痛苦,催眠自己忘掉痛苦的一切,告诉自己向前看。
回过神后,才知,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我扪心自问:千芜叶,你真的忘了吗?
我想这是个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世间有很多比江淮还要重要的人和事,在我的生命中接踵而至——
来京都快两年,我在靖水巷的老榕树下顺利开了家药铺,多数时候都在跑义诊,有时候去到郊外,有时候去到周边县镇的偏远山村子里,有时候也会受世家夫人之托,去看诊,开些温养调理的方子。
既然是义诊,分文不取。不为盈利,也不为名利,就是觉得自己有一技之长,也该尽其所能,回馈这个对我并不友好的世界——
开药铺的初衷本是为了衣食温饱,平平淡淡过活日子。但这世间总有些人与事,会不断重塑现有的价值观,意义观。
关于我对于初衷的改变,来自于一次很平常的下午。来瞧病的患者没有什么出众的,我至今不记得他的样貌,布衣平民,与我一样,是这世间可有可无的人。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说了一句话,“我这病要是治不好,死的绝非我一人。”他给了药钱,就走了。
铺子里的空气仍遗留着他身上的汗臭酸味,我去开窗散味时,我才回味过来这句话。
他是他们家的青壮劳力。也许他在外人看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佃农,但他却是一个家庭四五口人的顶梁柱。
那一刻,我怔愣住了。
治病,能治身体的病,能治人心的病吗?能治百姓的病吗?能治国家的病吗?
就是这样一个平常又不平常的午后,我萌生了义诊的想法。
看到我义诊的病人逐渐痊愈,脸上挂着阳光般的笑意,我总觉得这世界还是会有既幸运又幸福之人。
走驰道回去的马车上,总是瞧见他们在田间地头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我也觉得做一个平凡知乐的人没什么不好。
可这使我对未知的将来更恐惧了。
如果老天爷能看到我为从前的心高气傲低下头,卖力的讨好这个世界的话,我还是希望上天能对我宽容些。
不,应当说,我希望老天爷能对这个世上万千努力讨好世界、强颜欢笑的人都宽容些。我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好像算不得什么。
倘若这样想来,我又会去想,那些垂名青史的人对于这个世界,又算什么呢?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了萧晏,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有的人使命宏大,能惊天动地,需得担负起千千万万民众,有的人使命微末,吃好喝好就是他的使命。
他认真地看着我,也不作声,我只是觉得没有哪一刻比此时还令我悲恸了。他看懂了我眼里的痛,无可奈何的痛,无能为力的痛……
“芜娘……如果你觉得累了,便歇一歇吧。”他能明白我说的是何事。
义诊两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绝大多数接触的都是底层人,病入膏肓,面带病容。他们舍不得花诊金去看病,但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有的人家中即便能拿得出诊金,也不愿去治病。
至于缘由,如果那人不是家中的顶梁柱,他们是绝不舍得花这笔钱去求医问药,仿佛人患了重病无药可医便失去了所有价值,只好放任生死,成为一个既不活也不死的将死之人,夹在不生不熟的缝隙之间不上不下。
义诊期间,我会在他们家中住上小半时间,同吃同住。吃穿用度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能不能去试图挽救一个大厦将倾的家庭。
我还遇到许多饱受隐疾折磨的女性,她们是未出阁的少女、是成了婚的妇女、是长于世家大族下的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