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求医问病是一个人的本能,可她们的本能却压抑在这个封建礼制的社会下,一旦传入他/她人的耳朵里,似乎便会遭到大批的围剿与指责,所以,我能治她们的病,却治不了她们的发自内心刻入骨子里的畏惧与对同性的苛刻。
我为此感到悲哀。
短短两年,这样令人无力的事情我见得太多了,求医问病解决不了问题。
我能医得了人,医不了心,更医不了根深蒂固的偏见。我能开方子,方子熬好吞下去,却无法药到病除。
所以,我是个庸医。
有时候,我又怨恨地想,有病的是这个世界。
有病的也是我。都怪我,无病呻吟。我把这些事告诉萧晏,仿佛只有他能理解我,能理解我为什么要义诊,为什么不收分文,为什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为什么要做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萧晏,你为什么那么好?别人对我指指点点,你为什么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身后?萧晏,你为什么能一点点走入我的心?
当然,我绝不会将此事告诉萧晏,以免他听了沾沾自喜,整日笑个没完。
我想,有时候心里不能装得太多事,适当地做一个愚笨的人也算是件好事,清清白白、糊糊涂涂地过完这一生,也算无甚缺憾。
可是我蠢的不彻底,我无法漠视他人的言语。我也聪明的不彻底,不然我不会选择自讨苦吃。我就这样一边洞若观火,一边引火烧身。
理智与冲动常常将我分裂成两个人,我就这样,自相矛盾着。
当我想清楚这件事的时候,才意识到从前有很多人把我蒙在鼓里,因为他们早就见识过这个世界的残酷了,他们以爱为名阻拦我冲出去,但他们最初的初衷大抵是为了让我无忧无虑地挨过此生。
当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
后来,我成了他们,成了把别人蒙在鼓里的大人,想让那个叫怀宁的小姑娘平平淡淡、幸福安康渡过此生,不要饱经风霜,不要摧枯拉朽。
两年前,我偶然路过百泽村,认识了一个叫方怀宁的小姑娘,家中没了爹娘,只有年迈的爷奶。
五岁的幼童,大抵还不懂什么叫做脑卒中,她只知道奶奶得了病,知道我是医者,便嘴甜地喊姐姐,拉着我去她家中给奶奶治病。
方爷爷是个很朴素热情的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却全靠他一人顶着。
我在方家住了半月之久,每日替方奶奶施针,配合自制的灵丹妙药,方奶奶也恢复了正常。后来,百泽村竟传出了我是神医之后的传闻,我泯然一笑。
正当我要高高兴兴奔赴下一家义诊时,方爷爷却意外从山崖摔死了。听人说,他是想送我头驴。方爷爷知道我快走了,便想多让毛驴去山上吃些草,喂得肥些,也好路上行得方便。
彼时我还没换上马车,出行皆靠徒步,来来回回奔波也不怕累,但其实我在云溪早已习惯了这样每日负重上山下山的日子。
等我赶回去时,方奶奶气急攻心,竟也跟着去了。家中只剩一个在庭院中无助站着的孩子。怀宁就那么孤零零站着,身上穿着搓洗到发白的衣裳。
那时我却想起了她初见我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你的衣服这么干净,也是你阿娘帮你洗得吗?”
我淡淡笑了笑,想起了幼时娘亲每日都会变着法给我扎辫子,换新衣服,打扮成漂漂亮亮的模样。
这一刻,我无比地想念她。我哑着嗓子道:“姐姐的阿娘不在了。”
“我爷说人不在了就去天上享福了,姐姐的阿娘也像我阿娘一样去天上做仙子了吗?”怀宁问道。
我点了点头。
总有那么些时刻,我觉得老天爷真残忍,日子眼瞧着有了些盼头,却还要眼睁睁看着饱受苦难折磨的人雪上加霜……又美其名曰:“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说来真是可笑。
村里人帮方家爷奶处理了后事,便开始商讨怀宁日后的去向。作为无关紧要的路人听了半日的你推我让,也没商讨出个结果。
我随堂听了会儿,不见怀宁的身影,迈着门槛出堂见到小姑娘拿枝棍逗树下的蚂蚁。见我来了,皱着小脸怯懦地说:“姐姐,他们好吵,我就出来透口气。”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半大的小孩约莫是能读懂大人的情绪的。我牵着怀宁的手出了宗祠,“怀宁,往后你便跟着我学医吧。”
后来我将怀宁收作了弟子,一师一徒,不免有些好笑。两年前,我自己尚且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却收了一个年仅五岁的女娃当徒弟。
“师父,你这一身本领是从哪学的呢?”怀宁眨着大眼问我时,我才恍然想起好久没去看我师尊妙药真人了。
“当然是师父的师父教的啦!若有机会,便亲自带你去见她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