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好笑,有段时间他总是忘不掉我在花满楼说他是我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的,老缠着我纠正他那句话。我实在没好气,在他提了几次后才委婉说:“我定是花光了前八辈子的霉运才遇上了你。”
他怔愣了会,然后笑得合不拢嘴。我也觉得羞耻,索性直接哑口不言,凉亭间却总是传出笑声,笔下的纸换了一张又一张。
我嗔怒道:“都怪你,害我写坏了好几张纸。”后来还是他连连道歉,“好好好,我不打搅你抄医书了。”遂去请人送了好几沓名贵的砑花纸,同我大气地说:“今后,阿芜的医纸我都包了。”
然后眨着清澈透亮的狗狗眼看着我……
说了这么多,却忘了回归正题。
那日萧晏拉着我上钟山寺祈福,我体力不支,慢慢跟在他身后,他回过头看我时,我右脚不小心踩空了石阶。
在他的注视之下,打滑顺着石阶一路滚到了一处狼穴,里面窝着两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狼。一只呆萌地看着我,另一只卧在洞里,后来去探鼻息时,才发现那只卧着的小狼已经被冻死了。
而那只活下来的小狼,腿一瘸一拐,我看它右腿有伤,正巧我也是右腿有伤,脚踝连着小腿从骨缝间传来生生得疼痛,根本动弹不了。
一人一狼大眼瞪小眼,干坐着。
“我可不敢救你,这个世界上白眼狼太多,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我瞧了瞧它,后颈往后缩了缩,离它远些。
“嗷呜嗷~”小狼微微仰头发出奶音。
后来等萧晏找到我时,天都黑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狼。彼时小狼已经在我怀里呼呼大睡,右腿我也从储物袋里拿药给它简易地做了处理。
我不好走,是萧晏把我背上了山。就这样,我一手揽着萧晏,一手抱着毛茸茸热乎乎的小狼。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般安心了。我很想当下就告诉他,我很喜欢你,我还想将我的过往经历全盘托出,让他成为我在凡尘唯一了解我的人。却又觉得我们二人之间还差点什么,至于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他的爹娘——武安侯和萧夫人,应当是凡尘少有的开明的父母,不计较我的家世、身份、背景、来历……他们只希望萧晏开心就好。
我能从萧夫人的眼中看到她慈祥带着怜惜的目光,我能从武安侯眼中看到他柔软且怀揣敬意的目光,我能从他阿兄眼中看到对一位独立自主女性的尊重,我能从宁姐姐的照料中看到她对我的赞许与关怀,我能从他阿姐眼中看到她对我的友善和喜爱。
上行下效,不言之教。因为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萧晏即在这样充满爱意的家庭中成长的。他们把他教的很好。
与他们相处,有一瞬间我会觉得良宥盷如果没有失忆的话,抑或是说,他没有与我娘分开的话,我也会有这样的父母。
但即便良宥盷缺失了我整个成长历程,我娘也把我照顾得很好。从萧晏爹娘身上,我看到了千雪安的影子。所以我并不排斥去贴近他的家庭,反而他的家庭是我从前渴求却没有好好珍惜的。
我从他身上迫切汲取着我渴求的,用以滋润我这方即将干涸的心,这是自救。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的意志便永远比我的理智率先做出决定:
她需要萧晏。
我的意志需要萧晏,需要萧晏的家庭,需要萧晏的支持……不知不觉中,他已然成了支撑我精神的支柱——
后来寺院的僧人见我们怀里抱了只小狼,不免惊奇,说那只小狼是狼王之子。
当然,萧晏又拿了从前对我说得那套:“狼王之子潜质非凡,可不能埋没了去。”于是将小狼领养了去。
听说小狼在军营里混得很开,很讨喜。狼这种生性冷血的动物,少有听闻一只狼令人讨喜的。
救了小狼后的半个月,旧梦惊醒,忽感怅然若失。
梦里,我梦见了江淮,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朝我投来冷冽的目光,让我不由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他好像真的修成了无情道。
梦醒后,我罕见地回忆起幼时那个救下江淮的寒冬。那天应当是彻骨的冷,似乎所有的活物都理应该蜗居在温暖的巢穴里。那只狼仿佛是少年江淮的化身,断了腿,寸步难行,在严寒中岌岌可危。
说来,我好像很久没想起江淮这个人物了,他在我心底落寞地下了场化不开的雪,短短两年,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逐渐从我世界里归整于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从未觉得我的记忆力如此迟钝过,以至于这两年我总是惊叹时间是强悍的,无法挽回的。
待我回过神时,原来江淮已经成了一颗被我放在记忆深处久不过问的小石子,从前的羁绊、爱恨,都被流逝的水冲刷成了细小的沙粒,一同流向了哪个不知名的小角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