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的T恤黏在后背。
床头小夜灯还亮着,在满地空酒瓶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昨夜程志凌晨三点撞进门,打翻了他收拾好的垃圾袋。
洗手间传来呕吐声。
程意盯着门缝下蜿蜒的污水,突然抓起枕边的素描本。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一只断线风筝正在暴雨中坠落,缠满电话线的电线杆下,小鸟的羽毛被雨水淋湿,无法飞翔。
厨房水龙头锈住了,拧到最底才漏出几滴褐色的水。
程意把脸埋进蓄满凉水的塑料盆,寒意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校服在行李箱最底层,带着樟脑丸的味道。
程意对着卫生间裂成蛛网的镜子打领带,镜中少年眼下泛着青黑,锁骨从松垮的领口支棱出来,像对折翼的蝴蝶。
*
仁青一中的鎏金校牌在晨光里晃眼。
程意攥着转学材料站在栀子花树下,看着穿同款校服的学生从私家车流中涌出。他校徽别针突然崩开,弯腰去捡时听见身后刹车声。
“找死啊!”外卖电瓶车擦着书包掠过。程意踉跄着撞到公告栏,玻璃橱窗里优秀学生照片排列整齐,最中间的男生捧着奥赛奖杯,胸牌上写着“池渊”。
是他吗?
手机在裤袋震动。程意看着来电显示,突然发现校服袖口沾着块淡黄污渍——是昨晚程志打翻的啤酒。
“儿子啊…”程志沙哑的声音混着麻将碰撞声,“张总这边临时有个会,你自己进去办手续…”
程意仰头盯着飘落的栀子花,指甲掐进掌心。
远处传来早读铃声,惊飞一群麻雀。
“同学,需要帮助吗?”
程意转身时,看见一个脸上淡淡微笑的女生站在面前。她怀里抱着数学竞赛题集,马尾辫上的栀子花发卡和身后洁白的树影融为一色。
少女目光落在他攥皱的转学证明上,忽然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枚校徽:“备用别针,要吗?”
麻雀扑棱棱飞过晴空。程意接过金属别针时,发现上面刻着小小的飞鸟图案。
少女指尖的校徽别针在晨光里转了个圈,金属飞鸟擦过程意手背时激起细微战栗。
“转学生?”少女的目光掠过他沾着啤酒渍的袖口,睫毛在眼下投出淡青弧线,语气温柔又带有一丝张扬,“你好,我叫顾己,自己的己,教导处在明德楼三层。"
“我叫程意,谢谢。”他转身时听见纸张脆响,素描本里夹着的雨中鸟落画正从裂开的拉链口探出一角,劣质帆布被撑出棱角分明的形状。
“程意同学?”
他僵在原地。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顾己捡起了不知何时飘落的转学材料正在翻页:“二班在致善楼四层东侧。”
“需要带路吗?”顾己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发卡上的栀子花沾着晨露,“今天值周老师会在校门口记迟到。”
程意闻到风里飘来的消毒水味,混着她身上某种柑橘调洗手液和淡淡烟草的气息:“不用,我知道怎么走。"
顾己忽然抬起左手,腕间银色手表反射的光斑跳过程意眉心:“现在离早读结束还有17分钟,但转学生需要先去教务处领课表。”她翻开竞赛题集,扉页上用瘦金体写着“顾己”二字,“正巧我要去交奥赛报名表。”
远处传来体育课集合的哨声,惊起一群白鸽掠过教学楼顶的校训石——
「明德致善,乐学致远,健体致美,修艺致雅,勤劳致朴」
“顾姐!”戴红袖章的值周生从台阶上招手,“张主任让你把上周的考勤记录…”
“这就来。”少女应声时将竞赛题集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她的声音变得闷而柔软,“程意同学,我还有些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见”
窗外的爬山虎在秋风里簌簌作响。程意摩挲着纸张锋利的边缘。
*
教务处内。
教导主任刘征实的钢笔尖在转学申请表上悬停了三秒,墨水滴在“操行评定”栏晕开一团乌云。
刘主任的喉结在浆洗过度的衬衫领口下滚动,像卡着枚生锈的图钉。
夏日蝉鸣突然刺耳起来,程意懒散地斜倚在掉漆的金属椅背上。
“程意同学,”钢笔终于落下,在实木桌面敲出笃笃的闷响,“你知道我们仁青一中的校训是什么吗?”
程意盯着刘主任领口别着的金色校徽,那上面刻着的“仁青一中”四个字正在空调冷风里泛着寒光。
“校训石上有。”绿萝垂下一片蔫黄的叶子,刚好落在程意的鞋面上。
“校服纽扣要扣到第二颗。”他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目光刀子似的刮过程意的领口,“转学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