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
如同一幅被泪水洇湿的旧画卷,缓缓展开尽是斑驳。那些曾以为坚不可摧的信念,被现实的风雨一点点剥蚀。岁月的洪流裹挟着希望远去,徒留我在荒芜的时光岸边,茕茕孑立 ,细数回忆里的冷寂与沧桑 。
狂风骤雨带走了程意眼中的旖旎。
周舟命短,一周前那场车祸后,就离开了人世。
程意的世界就变得天翻地覆。
继父陈明望虽然对他很好,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法律上他必须回到亲生父亲身边。
回到那个没有一点烟火气的家。
陈叔叔塞给他的2000块钱现在正贴身放在他牛仔裤的暗袋里,那是他全部的“财产”。
两千块。
说是“先用着”,但谁都明白,这是最后的界限。
母亲走了,那个家就不再是他的家。
程意站在那扇斑驳的铁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人使用过了。
他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烟味、酒气和霉味的浑浊空气。
十七岁的少年皱了皱鼻子,把行李箱放在门边,环顾这个他将要称之为“家”的地方。
客厅里堆满空酒瓶,茶几上散落着烟灰和泡面残渣。沙发上散落着脏衣服。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看起来像是匆忙打包的生活用品。
程意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可笑——
自己竟然真的回来了。
他曾以为爸妈离婚后、妈妈带他离开岭城后,他和那个“不称职”的亲生父亲就不会再有半点交集。
程意的喉咙发紧。
这和他在陈叔叔家的房间相差太远了——
那里有整洁的书桌、柔软的地毯,墙上贴着他画的海报。
而现在,他只有这个散发着异味的两室一厅,和一个几乎陌生的亲生父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程意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父亲来电”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爸。”程意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儿子?你到了没?”电话那头的声音含糊不清,背景音嘈杂,显然程志又在哪个酒馆里。
“到了,刚进门。”程意用肩膀夹着电话,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空酒瓶。
“行,那你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应该还有点东西…嗝…”电话那头传来打嗝声,“我晚上有个应酬,回去得晚。”
程意的手指攥紧了酒瓶。
应酬?
他和他妈走之前都没有找工作的心思呢,离开之后怎么可能会有工作?
明明就是去喝酒。
程意想起继父陈叔叔每天准时六点到家,总会带些小点心给他和妈妈,周末还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
两个“家”简直大相径庭。
“爸,我转学的事…”程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哦对,转学!”程志像是突然想起来,“明天…明天我带你去新学校办手续。”
重点高中是陈叔叔安排的,学费不便宜,但他不太能跟不上。
“爸,我能住校吗?”程意实在不太想在这样尘垢秕糠的房子里住上两年。
“住什么校!那多贵!”程志突然提高了声音,背景音里有人起哄,“再说了,你妈都不在了,你不得回家照顾着点?我这工作忙…”
程意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照顾?谁照顾谁?
电话那头传来吞咽酒液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父亲在等什么——
等他说“好”,等他不添麻烦,等他像这七年里缺席的日子一样,继续做个不存在的儿子。
“知道了。”他最终回答,挂断电话。
两千块,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学会在烟酒味里入睡,学会在无人关心的日子里,自己记住明天该交的作业。
程意站在原地,感觉一种冰冷的孤独从脚底爬上来。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收拾那些酒瓶,动作越来越重,最后把一个瓶子狠狠砸进了垃圾桶,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厨房里,程意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半瓶老干妈、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几乎空空如也。
他关上冰箱门,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
妈妈在的时候,冰箱总是满满的。
她会做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会在他晚自习回来后热一杯牛奶。而现在,他连一顿像样的晚饭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