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两张皱巴巴的A4纸从程意指间滑落,折翼的鸽子似的瘫在桌面,最上面那张的折痕处还沾着颜料,刘主任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程意看见他太阳穴的青筋在跳探戈。

    “你在原校的处分记录…”他忽然噤声,目光盯在家庭情况栏。

    程意书包拉链上的骷髅挂件撞在椅背,叮当作响。

    母亲那栏的“意外逝世”四个字,囚禁在一周前的暴雨夜里安静地渗墨。

    玻璃柜里的省级优秀教师奖杯突然折射出一道锐光。

    “明天七点二十早读,”他的声音突然掺了沙砾,墙上的流动红旗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别再迟到。”

    刘主任皱着眉头打量他,但出乎意料地没再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张课程表:“高二(2)班,李老师已经在等你了。”

    程意起身时金属椅腿与地砖摩擦出尖锐的呜咽。书包侧袋的喷漆罐哐当坠地。

    刘主任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

    那罐孔雀蓝的喷漆上,用马克笔描了只浴火的凤凰。

    薄荷糖锡纸撕裂的脆响刺破沉寂。

    程意书包侧袋滑落的喷漆罐滚到刘主任脚边,孔雀蓝罐身上用荧光粉画着的凤凰正展开半边翅膀。

    主任的手掌重重按在流动红旗上,那面猩红的锦旗在他指缝间皱成扭曲的血痂。

    “校规第十一条,禁止带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到学校。”

    走廊穿堂风灌进来时,刘主任突然发现少年书包上折射着炽白的天光的骷髅挂件,正与窗外栀子花树影间漏下的六月阳光发生着某种秘而不宣的共振。

    *

    程意吹着口哨晃进教学楼,没人看得出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正在发抖。

    这是他三个月内第四次转学。

    第一次,校方临时增设地域性招生限制,强制要求非本地户籍学生转入特定分校。

    第二次,程意和一名老师发生过冲突,因为私人恩怨,这名老师蓄意篡改程意的平时成绩,影响升学资格被迫离校。

    第三次啊——

    那天,程意体育课提前回来看到班委偷拿班费上前理论,班委拒不承认,将罪名丢给程意,说他自己偷班费不成想要抵赖,争执过程中对方不慎摔倒受伤。

    尽管程意第一时间道歉并解释情况,但大部分同学和老师觉得他成绩不好,总是违纪,这样的人嘴里能有几句真话呢?更何况那位班委是个“好学生”啊。

    接着人群中出现指责程意故意推搡的言语,几名同学站出来声称自己亲眼看见程意动手了。程意甚至被贴上“暴力倾向”的标签。

    校方未深入调查便要求程意停课反思,对方家长到学校闹事,无奈决定给了程意处分,让程意转学。

    但这次不一样——

    母亲去世后,他被丢给了那个七年未见的酗酒父亲。

    “反正待不了多久。”他自言自语,用力踹了一脚走廊上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几个路过的学生惊恐地看着他,这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满足。

    高二(2)班的门关着,程意直接推门而入,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语文课。

    “程意同学?”讲台上的女教师推了推眼镜,“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程意大摇大摆地走到讲台中央,故意把书包扔在地上。

    “程意,‘舟子趋程意,轩轩欲贯虹’的程意。”他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讨厌的东西嘛…虚伪的好学生和爱管闲事的大人。”他说这话时故意扫视全班,目光在几个戴着眼镜的学生身上停留。

    教室里一片死寂。

    程意满意地看着几个女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几个男生则不服气地瞪着他。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教室后面的一个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那个男生有着阳光般温暖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垂,右脸颊上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和颧骨上一颗不明显的小痣——

    这张脸他死都不会认错。

    池渊。

    程意的呼吸变得急促,耳边嗡嗡作响。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临走的前一晚,十岁的他在天台上吹冷风,池渊给了他一束绣球花。

    “这是无尽夏,在酸性土里开蓝花,在碱性土里开红花,就像我们无论经历什么,都能开出不同的美。”

    那个男孩这样对他说,声音像冬日里的一杯热巧克力。

    “程同学,你去池渊旁边坐吧,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李老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是班长,也是学生会长,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好了,同学们,对新同学有好奇的下课再说,我们继续……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

    程意的喉咙发紧。

    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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