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真这时才注意到计谚手上还攥着一个东西。
一个两指宽系着绳子的袖珍小木葫芦。
那是计诚的东西,谢云真见过,平时就系在他腰间,不论他换什么衣服,这个小木葫芦从来都不曾离身。
谢云真喉咙一紧,只觉得心底阵阵钝痛。
“……抱歉。”
除此之外,好像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别的也不敢说,就被计谚扶上了马,他牵着马沉默往目的地去。
*
原本藏身的地方就离鹰山口不远,他们没有花太多功夫就到了地方。
此处树林并不茂密,远眺山下甚至还能看见一些散落的村庄。
一晚上都提在喉间的心跳总算回落,谢云真稍稍放松一下,就忽觉身下有些不对劲。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却见计谚看着她一侧的大腿,一个大男人当场慌了神。
那一处突然渗了不少血出来。
“小夫人……”
他只知道小夫人之前没了孩子在坐小月子,可按理说小月子已经过了,为何……为何她身下还会流血?
月事?
可这瞧着,怎么也不像是来月事的样子。
谢云真当即被扶下了马,她疼得厉害,小腹的坠痛甚至比肩伤更有存在感。
这时计谚扯了半截衣摆找了个软和点的草地铺上,然后扶谢云真坐下,她疼得两鬓全是汗,手抖着从包袱里翻找着预备好的草药,计谚见她摸了半天似乎没摸着,正想帮忙,就见她脸上带着虚弱的笑摸出一把似乎是晒干的药材,看了一眼确认后便往嘴里塞。
计谚一怔。
这个药材的形状,他认识。
是苎麻根。
可这个不是……
计谚眨了眨眼,疑心是自己伤势过重,眼花看错了。
可他强撑着再看了一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和计诚头顶上还有个姐姐,当初阿姐怀胎时胎象不稳,就曾用苎麻根救急保胎。
可……小夫人孩子已经没了,怎么还会需要保胎?
谢云真费尽力气嚼下苦涩的苎麻根后,缓了缓这才注意到计谚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
又见他盯着她小腹看,顿时心里一片慌乱。
瞧这样子,计谚应当是看出她吃的是什么了,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计谚居然能认出苎麻根,否则也不会那般毫无防备就当着他的面服下。
这些苎麻根都是师父给她挖回来的,他特意在外面找了家药农,借用药农的院子洗干净又晒好,为了不让乳医钟媪发现汤药有古怪,在外偷偷熬煮后又再度晒干,最后才带回来交给谢云真要她悄悄藏好,告诉她若是有紧急情况,便可直接服用。
谁能想到那一晚被裴述抓回来,身下留了那么多血,这孩子却命不该绝,竟是留了下来。
当时她第一反应便是要落了这胎,否则若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只怕再也逃不了大人的掌心。
只是到最后,她到底是不舍,不舍这世间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骨血,鬼使神差的,到底是求着师父,帮她一同瞒下孩子还在的事实。
除了她和师父,无人知道此事。
可眼下,计谚似乎也猜到了。
怎么办,他是裴述的人,从不做违背隐瞒他的事,想到此,谢云真一时有些慌,不顾嗓子干哑难受,下意识哑声道:“别告诉他!”
计谚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从马匹身上摸出水囊递给谢云真,随后挨着一旁的树干跌坐下来。
他确实伤得太重了,哪怕他觉得眼下不能再此地多停留,可小夫人看起来情况不妙,不太好挪动的样子,他也只能顺势坐下来缓一缓。
计谚不说话,谢云真心里不踏实,可眼下她有些自身难保,也不顾上其他,她回味着嘴里的苦涩,只能听天由命。
她已经尽力了,若是孩子此番保不住……那只能说她终究是没这个缘分。
*
谢云真半昏半醒昏昏沉沉歇了好一会儿。
清晨的山口极冷,饶是昨夜逃出将军府时穿得极厚,她仍有些受不住,她心道许是失血的缘故才会如此。
但她感觉得到下身没有再出血了。
只是眼下的情况,她也不好判断腹中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迷蒙间听到头顶上方有鹰隼犀利的鸣叫。
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一只体型稍大的海东青在天空盘旋几圈后落在离谢云真不远处的树枝上,歪了歪脑袋,正看着她。
谢云真顿时感到欣喜过望,然后这样的情绪只一瞬间变得有些惊慌。
是裴述的那只信鹰!
不知为何竟然找到了他们。
想必裴述定是收到了下属的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