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玄没有回应。
“看我多嘴,不想说就不说。”
“从前住在这的是光州孟子曦。”叶青玄道,“应该是她留给我的。”
谭衡恍然点头:“我也认识孟姑娘。”
寥寥数语,后来就再没提起。
就是在叶青玄面圣的那晚,孟怀昱带着她的家仆连夜登上了回光州的船。
等叶青玄回来的时候,托人相问,好友已经离开。人去楼空。
她知晓既然无法回应孟怀昱的情感,二人总有分别的那一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自那之后,叶青玄再没踏进孟怀昱的房间,好像这样就能让时光停止流逝。直至今日,她收拾好行囊,将一切布置还原成刚入京时的模样,空出来给下一位进京赶考的学生。
从今往后,丢掉穷酸书生的身份,丢掉乱用笔名给死人写祭文的自由。
成为天子门生,朝廷命官。
这里是一道看不见的沟壑,也许她在许久之前就跨过去了,从第一次从头背起四书五经的时候。
玉孤江上游船归港,沉寂度夜,明复起航。江头那轮圆日东升西落,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代代相续,永无止息。
许多年后,叶青玄依然会回想起那天下午,朦朦胧胧的日影,苍翠的树荫,潭衡站在门边催促,而她不舍地最后回望一眼,那根紫藤发簪横在木桌上,于昏暗的小室里熠熠生辉。
多年以后,她再次打开旧匣子,扑面而来的,是腐烂后又生出新芽的十七岁的夏天。
第25章 故垒西边(一)
启元元年进士榜的消息传到南方的时候, 山间的最后一轮野菊花还开着。漫山遍野,橙橙黄黄。
清澄江依山而流,向北泻出平地, 形成了一步大沼泽, 分割中原与南境。由此再往南走,山越来越多,天也越来越热, 虽已入冬,途中反倒减了衣服。
张秋凛乘着南下的船, 心想难怪叶青玄会喜欢光州——玄儿习惯了北方的严寒,在异乡过的第一个冬天,至少屋子是暖的。
大沼泽形态不定, 逢雨季便要疯长,故除了熟悉地貌的当地人,人们不敢随意出入,在地图上也常是一块白色。这里极不适于行军,在张秋凛那些年看过的军旅舆图上,都把这条路打了个叉。
南行途中,每五百里有一码头, 建有客栈一类设施,官民一用, 只不过是凭借官府文书可免去银两。
“去卫城还有多远?”
“再往前一百里就是了。”客栈的伙计回答。
张秋凛吃了碗面,还没忘记这一路上探听民情的要务, 便与伙计攀谈起来。
“卫城吏治如何?”
“我家就是卫城的, 我看你远道而来跟您实话实说, 真挺好的, 周围方圆八百里所有的郡县, 就数我们最富。再加上占地地方好,外面不容易打进来,这些年躲过了战乱。这还要多亏了孟太守为民谋福祉,喏,你看看,这间客栈就是他翻修的喽。”
“多谢。”
南下一路上多见积贫陋病,风俗习惯还似百年前。但她深知南境久为蔽塞预远土,能有今日一派安宁,已是莫大发展。
一路上探听了不少,大多一样的说辞。百姓们提起卫城的太守孟章,也就是她这通判未来的上司,全都赞不绝口。
张秋凛也很期待见这位孟章孟太守。
听闻孟章有个么女,她倒是见过了。
前段日子在京城,方循和温柏寒似魔怔一般,常在她余光里唉声叹气,好像以为她听不到似的。
有一天温柏寒左思右想,决定道出真相:“你在均州的相好有新的相好了……听说还不只一个,叶姑娘年轻貌美还腹有诗书,书院里都是年轻男女”
她打开门把温柏寒丢了出去。世界就清净了。
张秋凛早听说过孟怀昱,戏楼那一晚打过照面,她觉得叶青玄在京城多几个朋友没什么不好,总好过孤身一人独自闯荡,有个朋友能互相照应。
“你就不怕她喜欢上别人?”方循嘲讽着道,“之前太小才那么容易被你骗了吧。”
张秋凛抿着嘴。可惜方循比她高且重,拖拽不动,不然也一并丢出去。方循冷哼一声接着道:“你倒挺自信的。”她反唇相讥:“像你这样的都能成婚我还愁什么?”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她一路上的心思却还是纷纷扰扰,不像少时那样容易专心。而后听闻孟怀昱落榜而归,竟然心中窃喜,又暗骂自己太不厚道。
说什么不在意,都是骗人的。
清澄江的水如其名,碧色如玉,澄澈见底。江心的风浪稍平,张秋凛便探身出去,在水中瞧着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骨相深邃又周的脸,一双黑眼珠炯炯有神,不论看着谁都像在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