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凛以前从来没关注过自己的外貌。但古话说的好,人为悦己者容。
若论外貌,这天下比她胜者数之不尽;若论才华,这能数出一二十个还是有的。
不过叶青玄应该不会那么肤浅,只为美貌而喜欢她。
她在江面上顾影自怜了不到半个时辰,被自己这幅怨妇姿态吓着了,当即抖擞精神、削尖眸色,重新回到那股“凡吾生所需之物皆归吾有”的自信中,长身站在船头,眺望岸上摇晃的旌旗。
“那边是什么?”
“是新帖的采诗榜。”船夫道。
那人接下去讲起了新朝皇帝如何派来采诗官到光州,慢慢地开始追忆当地曾出过几个进士、自吹自擂起自己的家乡。张秋凛的思绪也逐渐溜走,望着船帷外新绿的蒲柳,想起来这一路南下愈历愈新的异乡景色,无意识地点头应和着,直到船夫问了一句:“这位大人,您来卫城做什么的?”
张秋凛猛然回神,凄凄的目色扫过木栏上钉的竹板,见一首小雅诗题于其上,久经岸边风雨搓磨,字迹已然不清。
扬之水,不流束蒲。
彼其之子,不与我戍许。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她没直言做官,却说是“来此地寻人”。船夫煞有介事的“哦”了一声,开始仔细地打量起她的容貌:二十余岁、独身行旅的女子,看上去颇有文化,也不乏盘缠钱粮。只身一人来光州寻人,寻什么人?
“可是来寻情人的?”
官家子女,不为柴米油盐之扰终日奔劳,方能有遍访江山、寻人叩门的本钱与心思。
张秋凛只是笑了笑,却也懒得与人说。
相比与古时分隔两地、戍守边疆的佳偶,她与叶青玄确是幸运百倍,总在各路他乡遇到,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被派到光州是因为南境疑有动乱,而叶青玄大概率是为了寻访故友顺便来光州采诗的,可这丝毫不影响张秋凛觉得二人就是有缘。天意自在人谋。
光州地处南陲边境,不及北方繁盛,但别有一番秀丽山水,藏锋于浓雾云海之间。
张秋凛默默想着,也不知叶青玄的行程如何,几日抵达卫城?随行者几人?会不会拜临太守?届时她这个通判将以何面目与人再相会?临别时讲的那一翻掏心窝的话,未料她是否还记着。
从前她身居高位,世代做官,熟悉京城百况;而叶青玄较她年轻五岁,初来乍到,寒门独木,万事初涉。
而今时局扭转,她已被远谪边疆,人生地不熟,回京之期遥不可数,反倒是叶青玄蒸蒸日上,黄金白上新昂首,遍游神州,好不威风。
卫城外有护城河环抱着城郭。城墙不算高大,城外水系却修得十分阔气,让她这个从水乡来的人都颇感震撼。清澄江到此水流湍急,地势骤跌,夹岸砂石荆棘遍布,每逢汛期涨水,殃及沿岸村寨。
城外三十里处崖口修水堤成坝,等江水流到了卫城城外,已经变得乖顺的像只猫咪。
此时正值出汛,入城河道闸口很窄,呈上下两路,船行至此,便按序排着进城,缓慢而拥挤。
张秋凛从船里走出,想一睹卫城风貌。
奈何她刚站到船头,前后相邻的船只突然挤到一起,砰地一撞,船身剧烈晃着,而她还没站稳脚跟便措不及防地跌落入水中。
“——救人啊!”岸边的人喊。
张秋凛并非完全不会水,只是事发突然,浸水的衣物又十分沉重。她反复扑腾了几次,周围的船只却乱哄哄地挤过来,水流东一阵西一阵,忽起忽沉。
她失了方向感,眼看着天光近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游不到。旁边的两只船还差点夹了她。
忽然右手被什么东西提住,狠狠地一拉,要脱臼一般,上半个身子出了水,身上分量骤然轻了。
阳光照得人刺眼得睁不开眼,周围人声嘈乱。她半眯着眼,想是眼前之人搭救了自己,顾不上湿衣颤颤,便要相谢。
“你们快去拿条毯子,给这位姑娘披上。”
救她之人言语清晰,对周围人是命令的口吻,而语调明丽。
张秋凛依命裹上了毯子,方抬眼打量此人:一身紫袄外面罩着一层纱衣,垂发低髻,圆面细目,乍一看样貌可亲,落在人群里不瞩目。从衣着举止上看,是出自读书人家。
“娘子家居卫城何处?我改日当登门拜谢。”
“不必。”那人一挥手,像是觉得麻烦,“我船上宽敞,你不若上我的船,我顺路送你进城。”
张秋凛给旧船夫付了钱,上了这位女子的船。与女子同行有几个侍卫打扮的、几个丫鬟打扮的,一行人全都坐在一处,有说有笑,吃着竹篮子里新采摘的浆果,也给张秋凛分了一个,酸得她的牙差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