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太极殿
快碰着地了。

    “朕想了一夜——想通了。“杨旷说。“朕——不能白当这个皇帝。皇帝——不是坐着龙椅享福的。皇帝——是替天下人扛事的。天下有事——皇帝扛。天下有难——皇帝顶。三十万人死在辽东——是朕的错。朕的错——朕认。认了——就得还。还——不是还银子。是还一个太平天下。太平天下——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的。做——从今天开始。“

    他停了三息。三息——让百官消化。

    “众卿——跟朕一起做。“

    他说完了。

    说完了——不等于完了。说完了——是开始。做——才是真的。说了不做——等于没说。做了不说——也等于做了。但他选择说。说——是因为百官需要听。听了——才知道方向。知道了——才能跟上。跟上——才能一起做。

    殿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太监不知道该不该喊“退朝“了。按规矩——皇帝说完话——太监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但今天——皇帝说完了一段很重的话。重到——不能马上接“有事启奏“。接了——太突兀。突兀了——就轻了。轻了——刚才那番话就白说了。

    杨旷看着下面。一百多个低着的头。黑的。红的。紫的。蟒袍的。铠甲的。各种颜色——但全是低的。低——是因为重。重的话——头就低。低了——在听。在听——就够了。

    过了五息。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终于喊了。

    没有人启奏。

    不是没事——是没有人敢在这番话之后启奏。启奏——等于在皇帝说完一番重话之后——立刻接话。接话——太轻浮了。轻浮了——就配不上刚才那番话的重量。所以——不奏。

    “退朝——“

    百官跪下。“谢陛下——“

    杨旷站起来。走了。从龙椅后面——走到殿后。走了。

    殿里空了。

    空了——但回音还在。回音在殿里转——“朕确实变了……朕确实变了……朕确实变了……“一层弱一层。转了三圈——散了。散了——殿真的空了。

    但话没散。话在百官的脑子里。跟着他们出了殿。跟着他们走过广场。跟着他们上了马车。跟着他们回家。跟着他们吃饭。跟着他们睡觉。跟着他们——明天醒来还在。

    话——不会散。话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出不来了——就变了。变了——就不一样了。

    苏威走在文官最后。不是最后——他品级最高,走最前面。但出了殿之后——他放慢了脚步。让前面的人先走了。他落在了最后面。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太极殿。

    太极殿——大。高。黑瓦白墙红柱子。柱子上刻着龙。龙盘在柱子上——像活的。不——不是像活的。是真的活。至少在苏威看来——是真的活。因为他活了六十七年。六十七年里——他见过这座殿从新到旧、从旧到翻新、从翻新又到旧。殿旧了——但龙不旧。龙永远是新的。因为——龙的心是活的。心活——龙就活。

    龙的心——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今天的话。

    苏威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牵了一道弧。牵完——收了。

    变了。

    皇帝——真的变了。

    不是从萨水回来之后变的——是从冬至那天变的。冬至那天——念了一天一夜的名册。念完之后——皇帝就不一样了。不一样在什么地方?苏威想了想——想出来了。不一样在——“沉了“。沉了——是“身上有了重量“。以前——杨广坐在龙椅上,是轻的。轻——不是人轻——是“心轻“。心轻——是因为不在乎。不在乎三十万人死没死。不在乎百姓饿不饿。不在乎天下乱不乱。不在乎——就轻了。轻了——飘。飘了——飞。飞了——就不着地。不着地——就不做事。

    现在——沉了。沉了——是着地了。着地了——就不飘了。不飘了——就做事了。做了事——就有重量了。有了重量——就沉了。沉了——就稳了。

    稳了——就好了。

    苏威转过身。往宫门外走。

    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太极殿的门——关了。门关上之后——殿里的光就暗了。暗了——看不见龙椅了。看不见龙椅——就看不见龙了。看不见龙——就安静了。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发生了。

    苏威转身。走了。

    宇文化及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他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隔开了外面。他在车里坐着。坐了一会儿——没动。没动——是在想。

    他在想什么?

    想——皇帝今天说的话。

    “太仓那笔粮——不用经过兵部。“

    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不是对裴矩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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