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矩只是个传话的。话——是对他说的。说给他听的。
“推广五人小队——到全军。“
这句话——也是对他说的。推广了——他的兵权就被削了。削了——不是明着削。是暗着削。暗着削——比明着削更狠。明着削——你还能争。暗着削——你连争的借口都没有。因为“推广新练法“是好事——你不能说“不好“。说了——就是“你不支持强军“。不支持强军——就是不忠。不忠——就给了皇帝把柄。
两刀。一刀砍兵部的权。一刀砍练兵的权。两刀——同时砍。砍完——宇文化及就剩一个空壳了。空壳——还是右屯卫将军。但右屯卫将军的权——空了。
宇文化及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拳——攥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疼——但他不松。松了——就泄了。泄了——就乱了。乱了——就完了。
他不能乱。
他得想。想——怎么应对。
但现在不想。现在——先忍。忍到回去再想。回去——关上门——想。想通了——再说。
“走。“他对车夫说。
“是——“
马车走了。轮子在雪地上碾——“咯吱咯吱“。碾过雪——留下了两道车辙。车辙在雪上——黑的。黑的车辙在白的雪上——像两道刀痕。
刀痕——不会消失。直到雪化了——才没。
但雪——还要很久才化。
宇文府。
宇文化及回到府里。进了书房。关门。落锁。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手——不攥了。松了。松了——手心全是汗。汗——凉的。凉到——手放在扶手上,扶手的木头被汗浸湿了一片。
他看着那片湿。
湿——是“怕“的痕迹。怕了——手才出汗。出了汗——手才湿。湿了木头——留下了痕迹。痕迹——洗不掉。洗掉了——木头也变了色。变色了——就永远有痕了。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不是怕皇帝。不是怕苏威。不是怕裴矩。不是怕杨林。
怕——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这种东西——不在某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在——空气里。在——太极殿的砖缝里。在——龙椅下面的台阶里。在——皇帝说话时的那种“沉“里。
那种沉——不是杨广的沉。杨广的“沉“是装的——杨广坐在龙椅上,板着脸,看起来很沉。但那个沉——是壳。壳里面——空。空了——一碰就碎。
现在的沉——不是壳。是——实心。实心的沉——从里到外都是沉的。你碰一下——碰不动。你推一下——推不倒。你打一下——打不碎。
这种沉——他没见过。
没见过——才怕。见过的不怕——见过就有对策。没见过的——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就慌。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完了。
他不能完。
他——不能完。
宇文化及深吸了一口气。一口——长的。吸进去了——凉。凉到肺里——肺缩了一下。缩了——又涨了。涨了——吐气。吐出来的气——热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白雾散了——书房里又暗了。
他想了想。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铺纸。蘸墨。
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几十个字。写完了——折好。用蜡封了口。叫了一个家仆。
“送到右屯卫。“他说。“交给赵司马。“
“是。“
家仆拿着信走了。
宇文化及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关上。
信里写了什么——只有他知道。
但信送出去了。送出去了——事情就动了。动了——就不能回头了。
不能回头——就不回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闭了一会儿——睁开。
睁开之后——他看向窗外。
雪又下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不化。一粒一粒。像盐。
白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