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用经过兵部。

    这句话——是说给宇文化及听的。表面上——是对裴矩说的。实际上——是对宇文化及说的。不用经过兵部——等于“兵部不可信“。兵部不可信——等于“兵部有你宇文家的人“。

    宇文化及听见了。他的脸——还是没动。但他的指甲——在袖子里掐进了掌心。

    “臣领旨。“裴矩退回列中。

    “第四件。“杨旷说。他的声音没变——还是平的。平——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什么都没发生“本身——就是最大的发生了。“靠山王——杨林。“

    杨林出列。他穿了蟒袍——宗室的蟒袍。蟒袍是紫红色的——紫红到发暗。暗——是因为旧了。杨林的蟒袍穿了很多年了——不换。不是没钱换——是不换。不换——是“我不讲究这个“。杨林这个人——不爱排场。他打了一辈子仗——穿铠甲的时候比穿蟒袍的时候多。

    “臣在。“

    “王叔的兵——跟朕的兵——合练了。朕看了——不错。“

    “谢陛下。“

    “年后——朕打算在城外设一个演武场。把合练——变成正式合训。五人小队的练法——推广到全军。“

    这句话一出——武官列里有人动了一下。不是大动——是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看——是因为意外。意外——是因为“推广到全军“。

    全军——六十万府兵。六十万人——都练五人小队？这是多大的工程？练法变了——编制就得变。编制变了——将官的权就变了。权变了——整个军队的格局就变了。

    谁受益？谁受损？

    受益的——是皇帝。因为新练法是皇帝想出来的——推广了，全军的训练权就在皇帝手里。不在兵部手里。不在将军手里。在皇帝手里。

    受损的——是宇文化及。因为右屯卫的兵——练的是老一套。老一套——要是被换了，等于宇文化及的兵权被削了一层。兵权——不只是“你管多少人“。是“你用什么方式管“。方式变了——管的人就不一样了。

    宇文化及的面具——终于裂了一道缝。缝不大——在嘴角。嘴角动了一下。动——不是笑。是“忍“。忍什么？忍——“不说话“。

    他想说话——但不能说。大朝会上——皇帝在说话。皇帝说话的时候——臣子不能插嘴。插嘴——是大不敬。大不敬——就是给皇帝把柄。杨旷在等他插嘴。等他——犯规矩。犯了规矩——就有借口动他。

    宇文化及不插嘴。他忍了。忍了——嘴角那道缝又合上了。合上了——面具又完整了。完整——但有了裂痕。裂痕——不会消失。裂了的东西——修不回原样。修不回——就会越裂越大。

    “第五件。“杨旷说。最后一件事。他看了一眼百官——左边文官，右边武官。一百多个人。“朕知道——众卿在想什么。“

    百官——安静了。更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在想——陛下变了。“杨旷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大——在安静的殿里——等于大声。“萨水回来之后——朕变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变勤政了——还是变有心机了？变了——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说好——太假。说坏——找死。说不变——等于说“陛下你没变“——也找死。所以——不说。不说——最安全。

    “朕告诉众卿。“杨旷说。他的声音慢了。慢到——每个字都在空气里停了一息。停——是为了让每个字都落进百官的耳朵里。落进去了——就扎在脑子里了。扎了——拔不出来了。

    “朕——确实变了。“

    他的声音——不软不硬。不软——不是装的强硬。不硬——不是装的温和。是“实事求是“。实事求是——是他前世在部队里学的。部队里不说废话。废话——害死人。作战命令——说一不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修饰、不渲染、不夸大。命令是“三点方向，敌军一个排“——不说“敌军一大批“。一大批——是多少？不知道——就慌。一个排——知道了——就不慌。不慌——才能打。

    “萨水——朕差点死了。“他说。他的声音里——没有骄傲。也没有羞耻。是平的。平到——像在说天气。“三十万人——没了。朕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躺了一天一夜。“

    他停了一下。

    “那一天一夜——朕想了很多。想的是——朕到底在干什么？朕这个皇帝——到底有什么用？三十万人跟着朕来辽东。死了。死了——朕回去了。回去了——继续当皇帝。当皇帝——继续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那三十万人呢？他们呢？他们的爹娘呢？他们的妻儿呢？“

    他的声音——沉了。沉到——从胸腔最深处出来的。出来的——不光是声音。还有——重量。重量压在空气里——空气变重了。变重了——就往下压。压到百官的头顶上。百官低着头——本来就低。现在——更低了。低到——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