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敲打了。“杨旷说。他拿起案上的奏折——刚才看的那份。翻开了——继续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手很稳——翻纸的动作不抖不颤。像一台机器。
陈丽华看着他。她知道——他不是“什么都没想过“。他想过了。想得比谁都多。但他不说——不说是因为“想过了“是过程，不是结果。结果是他做了什么。他做了——放了杨暕。放了——就是结果。
“怕有用吗？“她问。
“有用。“杨旷没抬头。还在看奏折。但他的声音——不像在看奏折。像在跟自己说话。“怕——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不怕——他才会乱来。“
他翻了一页。翻完了——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他在想措辞。
“而且——“他说。他的声音慢了。慢了——是在选词。选了两个。“他跟宇文智及的联络——不能断。“
陈丽华愣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留着。“杨旷说。“留着这条线。以后有用。“
“有用？“
“嗯。“他放下奏折。抬头看陈丽华。看了她一眼。一眼——很短。但够了。够让她明白——他在说正经事。
“以后——有什么想让宇文化及知道的消息——就从这条线传过去。“
陈丽华想了三息。
“假消息。“
“对。“杨旷点头。点了一下——很干脆。“杨暕是齐王。他说的话——宇文化及会信。至少——会半信半疑。半信半疑——就够了。“
“够了？“
“够了。“杨旷说。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雪——停了。天还阴着——但雪停了。阴天的好处是——不刺眼。太阳被云挡了——光散了。散了的光——均匀。均匀地照在雪上——雪反光。光晃——但不刺。“半信半疑——宇文化及就会犹豫。犹豫——就会慢。慢了——就给我时间。“
他顿了顿。
“时间——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陈丽华看着他。
皇帝坐在龙椅上。光从侧面照过来——半张脸在明里，半张脸在暗里。明的那半张——看得清轮廓。暗的那半张——只看得见眼珠的微光。微光——像两颗火星。不亮——但热。热到——你靠近了会灼。
她忽然觉得——他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了。
不是杨广那种。杨广也是皇帝——但是另一种。杨广的“皇帝“是摆出来的——龙袍穿上、龙椅坐上、万人跪拜——就是皇帝了。但那只是壳。壳里面——空。
杨旷的“皇帝“不一样。杨旷的“皇帝“是长出来的。从里往外长。壳还是那个壳——龙袍还是那件龙袍，龙椅还是那把龙椅。但壳里面——不空了。有了东西。有了什么？有了——重量。不是龙袍的重量——是“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我要干什么“的重量。
这种重量——让一个人变沉。沉了——就稳了。稳了——就不慌了。不慌的皇帝——才是真正的皇帝。
但她不怕。
她不怕——因为她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不管他变得多深、多重、多稳——他对她，是真的。不是“皇帝对嫔妃“的真——那种真是宠。宠是上面给下面的——上面给了，下面才有。上面不给了——下面就没有。不是那种真。
是真的真。是人跟人的真。是“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之间没有龙椅“的真。这种真——不是上面给下面的。是平等的。平等的真——不怕龙椅。龙椅在——真也在。龙椅不在——真也在。
“陛下。“她说。
“嗯？“
“齐王——以后怎么办？“
“以后？“杨旷想了想。想了三息——不多。他已经想过了。三息只是把想过的东西从脑子里调出来。“先看着。他要是乖——就留着。他要是不乖——“
他没说完。
但陈丽华懂了。
不乖——就废。
废——不是杀。是摘掉。摘掉一颗棋子——不需要杀。只需要把它从棋盘上拿走。拿走——放在盒子里。盒子里——不见天日。不见天日——等于死了。但没杀。没杀——就不算“虎毒食子“。不算——名声就保住了。
皇帝做事——不光看结果。还看名声。名声是皇帝的另一半实力。名声好了——百姓信你。信了——跟你走。名声坏了——百姓疑你。疑了——反你。
杨旷不会做毁名声的事。他是现代人——但他学得比谁都快。
“妾明白了。“陈丽华点头。没再问。
殿里安静了。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从云的缝隙里挤出来。不亮——因为云还厚。但亮了一点。一点——照在雪地上。雪反光。光晃——晃得人眯眼。
杨旷坐在龙椅上。看着外面的太阳。
太阳——从云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