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愣了一下。
就这么——完了?
他准备好了——挨骂。被罚。被关。被贬。甚至——被废。他准备好了所有最坏的结果。
但父皇——就说了他几句。就让他走了?
他准备好了挨刀——但刀没落下来。
没落——比落了更可怕。落了——疼了。疼了——完了。完了——就不怕了。没落——不疼。不疼——没完。没完——还怕。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落。
不知道——是最怕的。
“父皇……“
“怎么?不想走?“
“不是不是。“杨暕赶紧摇头。摇得太快——头有点晕。泪还在流——流到下巴上,摇的时候甩了几滴。“儿臣……儿臣告退。“
他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站了。站住了。然后往后退。退——不是转身走。是退着走。面朝父皇——往后退。退的时候不敢转身——转身等于把背给父皇。把背——是不敬。不敬——又怕父皇生气。
退了两步。退到门口的时候——
“杨暕。“
父皇又叫了他的名字。
杨暕的身子一僵——僵在门口。一只脚在殿里——一只脚在殿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你手里的那些事——“杨旷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不近了——远了。因为退了几步。远了的声——散了。散了——不像刚才那么重了。但散了之后——更难听清。难听清——更怕。怕——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该停的——就停了吧。“
杨暕的脸——更白了。
他没敢回头。
“儿臣……儿臣知道了。“
他快步走了出去。走——不,是跑。跑到殿外——跑过广场——跑到回廊里。回廊里没人。他靠在柱子上——整个人瘫了。腿没了力气。手臂也没了力气。他扒着柱子——像溺水的人扒着一根浮木。
他的脸贴着柱子——柱子是木的。凉的。冬天的木头——凉到贴上去像贴着冰。但他不松手。凉——让他清醒。
清醒了——他开始想。
父皇知道了。知道他见了宇文智及。知道他在撒谎。知道他在想什么——“等不到那一天了“。全知道了。
但——没罚。
没骂。没关。没贬。没废。就说了几句。就放了。
为什么?
不杀——虎毒不食子。这个理由说得通。
但不罚——说不通。不罚——等于纵容。纵容——等于告诉他“你可以继续“。但父皇不会纵容他——父皇变了。变好的皇帝不纵容。不纵容——为什么放了?
除非——放他不是为了纵容。是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杨暕想不出来。他站在回廊里,靠着柱子,脑子转不动了。不是转不动——是转不了了。转了太多——卡了。像一台烧过了的机器——齿轮咬死了。
他不想了。
他走了。拖着腿。走了。
殿里。
杨旷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门口空了——杨暕走了。
他的脸上——没有怒。也没有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脸——是他现在最常用的脸。前世在部队里——他学会了这种脸。审讯犯人的时候——不能怒。怒了犯人就不说了。也不能笑——笑了犯人觉得你在套他。什么都没有——犯人慌了。慌了——就说了。
今天——他对自己的“儿子“用了同一张脸。
他站在太极殿的空旷里。殿很大——大到他一个人的声音都听不见回响。人在大的空间里——会变小。变小了——就不是人了。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棋子不知道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但棋手知道。
杨旷转过身。往龙椅走。
走到一半——帘后有人出来了。
陈丽华。
她从太极殿东侧的帘后走出来。帘子是厚的——三层绸。三层绸挡光也挡声。她站在帘后——外面听不见她的呼吸。她在帘后站了多久?从头到尾。从杨暕进来到杨暕走——她一直在。
“陛下。“她说。“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杨旷坐回龙椅。龙椅是硬的——木头上铺了一层锦缎。锦缎不厚——冬天坐着凉。但杨旷不在乎。他坐龙椅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坐在这个位置上。这个位置——是天下最高的位置。坐在这里——所有人看你的时候都是仰视。仰视——不是因为你高——是因为位置高。位置高——权就重。
“不是。“陈丽华摇摇头。她走到杨旷身侧。站住了。不坐——她不坐龙椅旁边的椅子。那个椅子是留给皇后的。她不是皇后。她是嫔妃。嫔妃不坐那个位子。“妾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