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殿里安静了。安静到——杨暕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心跳快——快到像鼓点。密集的鼓点。像在打仗——打仗的时候鼓点快，快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杨旷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声音——很轻。衣服的摩擦声、靴子落在砖地上的声音——都很轻。但轻——在安静的殿里——等于响。杨暕听到了这些声音。声音在靠近——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一步——他的心跳加一拍。
脚步声停了。停在杨暕面前。
杨暕低着头。不敢看。他看见的是一双靴子——黑色的布靴。靴尖离他的脸不到一尺。靴面上有雪——化了一点，化成了水渍。水渍在布上洇开——像一朵花。
“杨暕。“
父皇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齐王“。不是“殿下“。是“杨暕“——他的名字。
叫名字——是最亲的。也是最远的。亲——因为只有家人叫名字。远——因为皇帝叫你名字的时候——不是以父親的身份叫，是以君的身份叫。君叫臣的名字——是审。父叫子的名字——是问。审和问——不一样。
“你抬起头来。“
杨暕慢慢抬起头。
抬头的动作很慢——像一扇锈了的大门被推开。推的时候很重——重到每推一寸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他看见了一张脸。
父皇的脸。
不凶。不怒。不冷。不热。不笑。不沉。什么都没有。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比什么都有的脸可怕。有的脸你能读——凶的读出怒，笑的读出喜。什么都没有的脸——你读不出。读不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就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
杨暕摇头。摇——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脖子在抖——抖得头自己摇了。
“朕最讨厌——撒谎的人。“杨旷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大——在这么近的距离——等于贴着耳朵说。贴着耳朵说——每个字都进去了。进去——扎在心上。不疼——但麻。麻到整条胳膊都没了知觉。“尤其是——自己家人撒谎。“
他顿了顿。
“杨暕。你是朕的儿子。朕的第二个儿子。你哥哥死了——你就是朕最大的儿子。“
这句话——让杨暕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真的眼泪——热。热的从眼眶里出来——流到脸颊上。脸颊是冷的——热泪流在冷脸上，冷热交替。冷热交替的地方——更冷了。但泪是热的——热到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心里想什么——朕都知道。“杨旷说。他的声音变了——变软了。不是软弱的软——是“我懂你“的软。像一只手——不是推你——是扶你。扶——但不抱。抱太近了——会溺。扶——刚好。“你想什么——朕也懂。“
“父皇……“
“你怕。“杨旷说。两个字。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杨暕的瞳孔里。他看穿了。看穿了——杨暕的泪流得更凶了。“你怕朕变了。你怕朕不再是以前的朕了。你怕——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杨暕的眼泪——不是流了——是涌了。涌出来——涌到下巴上。涌到衣襟上。不是一滴一滴——是一串一串。热的。咸的。咸到嘴角都是咸的。
他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嗓子被堵了。不是被馒头堵了——是被“被看穿了“的恐惧堵了。被看穿了——等于被扒光了。扒光了——什么都没了。没有秘密。没有伪装。没有遮掩。赤条条的。站在父皇面前。什么都不是。
“父皇……儿臣……“
“你不用怕。“杨旷的声音又软了一层。不是刚才那种“我懂你“的软——是“我放你一马“的软。“朕不会杀你。“
杨暕抬起头。不敢信。眼睛里全是泪——泪模糊了视线。父皇的脸在泪里——晃。像水里的倒影。
“真……真的？“
“真的。“杨旷点头。点头的动作——很慢。慢到杨暕看得见父皇的下巴在动。下巴动了——就表示点头了。点头——是认。认了——就算数。“你是朕的儿子。虎毒不食子。朕——不会动你。“
他顿了顿。
“但——你也要记住一件事。“
“父皇请讲。“
“别跟宇文家走得太近。“杨旷说。他的声音不软了——回来了。回到了“平“。平——但稳。稳到像一块石头压在杨暕头顶上。不重——但你知道它在。知道它在——就不敢动。“宇文家——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知道。跟他们混在一起——对你没好处。“
“儿臣……儿臣记住了。“
“记住就好。“杨旷说。他的声音里有了“结束“的意思——像一扇门在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