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催马再快了一点。
老青骢跑了起来。颠得他屁股疼,腰也疼。但他不在乎。
他骑在马上。白胡子飘着。背挺着。像一棵老松——弯了,但枝干硬。
赵亲将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王爷——慢点!路滑!“
杨林没理他。
他想着一件事——
回到府里,得给皇帝写一封信。不是奏折——是私信。信里写一件事:臣愿意把手里四千兵马,分两千给陛下。
不是送。是借。借给皇帝用。他杨林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兵了。与其在自己手里烂掉——不如交出去。交给一个会用兵的人用。
这个人——值。
先帝没传错。他会是个好皇帝。
杨林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昨天晚上是酒话——今天早上的不是。今天是清醒的。清醒的时候说的——才算数。
马在雪地里跑。四蹄溅起雪沫。白沫子飞在半空,被风一吹,散了。
杨林的脸上——有了一道笑纹。
很深。
像刀刻的。
同一时间。太极殿。
杨旷在批奏折。
一摞。苏威送来的。关于平价粮铺的——已开到第十五个坊,百姓反响很好,粮价降了两成。苏威在奏折里写得很细——每个坊卖了多少石、多少人来买、粮价从多少降到了多少。数据很密。杨旷看得很仔细——前世在部队里看情报就是这个习惯。数据不会骗人。人说的话会骗你,数字不会。数字冷——但冷的东西可靠。
他批了三个字。“准。继续。“
然后翻到下一份。
下一份是裴矩的。关于太仓的账目。裴矩写得比苏威更密——密到密密麻麻。每一条粮的进出、每一笔银钱的流向、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裴矩是个做事做到骨头里的人——他不光查总数,他查每一笔。杨旷翻了两页——眼睛有点花了。不是眼睛的问题——是信息量太大了。他揉了揉眼角,继续看。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
太仓的账目里——有一笔异常。三天前,有一批粮从太仓调出,调往黎阳。调令上盖的章——是兵部的。理由是“黎阳守军冬粮补给“。
兵部调粮。走太仓。
杨旷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三息。
兵部。宇文化及插了一手的兵部。
调粮去黎阳。黎阳——杨玄感的地盘。
杨玄感。
杨旷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没有看奏折了——看的是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不大。碎碎的。落在窗台上,不化,一粒一粒的,像盐。
他在想一件事。
杨玄感——历史上第一个举旗起兵的隋朝权贵。大业九年,杨广二征高句丽,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断了杨广的粮道。虽然失败了——但这一反,把隋朝的底子彻底掀了。从那以后,天下反贼蜂起。隋朝的棺材板——就是杨玄感钉的第一颗钉子。
现在——杨玄感还没反。但他在准备。囤粮。招人。修城。
而这笔调粮——是兵部从太仓调粮去黎阳。名义上是“守军冬粮补给“。但——黎阳仓本身就是大仓。黎阳守军的粮,应该从黎阳仓出,不该从太仓调。从太仓调粮去黎阳——等于把南方的粮往北方运。不合理。
除非——这笔粮不是给守军的。是给杨玄感另外的什么人。
或者——杨玄感在用“守军冬粮“的名义,从太仓额外调粮,充实黎阳仓的库存。黎阳仓的粮越多——他将来反的时候,底气越足。
杨旷拿起笔。没批。也没写。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一息。然后他放下了笔。
不急。
这笔粮——不多。几千石。放着。让他调。调得越多——将来查的时候,证据越多。
杨旷把裴矩的奏折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是杨铁的情报。第一份斥候报告。
报告不长。杨铁不会写文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还写错了,用涂改划掉了。但内容很清楚:
“长安东市,近日有三家粮铺同时涨了两成价。查其货源——均来自城西''通源号''。通源号掌柜姓周,与宇文家有亲。通源号从何处进货——不明。已派人盯。“
杨旷看完。把报告折好,塞进案下的暗格里。
通源号。姓周。宇文家的人。
涨两成价。为什么涨?平价粮铺开到第十五个坊了——官面上的粮价已经降了两成。但东市的三家粮铺反而涨了两成。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跟官府对着干。你降——我涨。你降两成,我涨两成。你平价粮铺卖多少,我就比你贵多少。
为什么?
因为平价粮铺卖的是底价——是“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