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要是动杨玄感——杨玄感会反。
反了——就有仗打。有仗打——天下就会乱。
但——皇帝会不会故意让杨玄感反?
杨林的眼睛眯了起来。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他的白胡子飘在胸口。他眯着眼,像一只老鹰在云里看地上的兔子。
有可能。
为什么?
因为杨玄感反了——皇帝才有借口动兵。才有借口整顿军队。才有借口——把兵权从宇文家手里收回来。宇文化及手里有四千五百人,但如果天下出了反贼,皇帝要平叛——平叛需要调兵。调兵的权在谁手里?在兵部。兵部现在归谁管?名义上归兵部尚书,实际上——宇文化及在兵部插了一手。
但如果皇帝亲征——亲征就不需要兵部调兵。亲征是皇帝自己的兵,想怎么调怎么调。
而且——杨玄感一反。天下的反贼都会冒出来。王薄、窦建德、杜伏威——这些已经反了的,会趁势扩张。还有没反的——那些在观望的、在犹豫的、在暗中准备的人——杨玄感一反,他们也会反。
反了——才好清。不然藏在地下,你不知道谁是反贼、什么时候反。
引蛇出洞。
好棋。
但——也险。
万一杨玄感反了之后,局面控制不住呢?万一天下真的大乱呢?万一批人趁乱起事——比如宇文化及趁乱起兵呢?万一皇帝收拾不了呢?
杨林想到这里,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马蹄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马踩实了,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在冰上打滑,走得很小心。杨林的马是一匹老马——跟了他十年的老青骢。老马识路,不用人管,自己绕着冰走。
杨林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
他笑了。
收拾不了——又怎么样?
他老了。六十七了。半截身子入土了。这辈子打了五十年的仗,杀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了。活到这个岁数——赚的。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他愿意赌一把。
赌这个皇帝——能收拾得了。
赌这个皇帝——能把大隋撑起来。
赌——先帝没传错人。
“王爷。“赵亲将在旁边说。“您笑什么?“
“没什么。“杨林说。“就是觉得——这盘棋——有意思了。“
“棋?什么棋?“
“天下这盘棋。“杨林说。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像一块石头落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沉闷但扎实的声响。“以前没意思。黑白分明——黑子输定了。现在——有意思了。多了几颗谁都没见过的棋子。不知道是黑的还是白的。但——搅了局了。“
赵亲将没听懂。但他跟了王爷二十年,知道王爷说棋——说的不是棋。
“王爷说的是——陛下?“
杨林没答。他催了一下马。马提速了,老青骢跑了起来——不快,但稳。四蹄踏雪,“咯吱咯吱“。
风从耳边吹过。
杨林的白胡子被风吹得飘起来。飘在胸口,像一匹白绸在风里翻。
他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
不是身体年轻了——身体是老的。腰是僵的,膝盖是疼的,肩膀是酸的。但心——心年轻了。心像一棵老树抽了新芽。枯了一冬的枝子上,忽然冒出了绿。绿的。嫩的。小的。但是——活的。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杨林想了想。是开皇九年。隋文帝灭陈,统一天下。他那时候三十多岁。骑在马上,率军渡江。江面上万船齐发,旌旗遮天。他站在船头,看着南岸的陈朝守军节节败退——心里有一种“天下定了“的壮阔感。那种壮阔感让他年轻。让他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打了几十年的仗,终于打出了一个太平天下。
然后——天下又乱了。
不是外敌入侵——是皇帝自己搞乱的。征高句丽、开运河、修东都、游江南。一件接一件。百姓从安居变成了流离。天下从太平变成了火海。杨林看着这一切——心里苦。但他是臣子,臣子拦不住皇帝。他劝过——被骂回来了。他再劝——被贬了。他不劝了。他去了边关,守着。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举事,也不救。等着——等死。
但现在——
现在他觉得——也许不用等死了。
也许——还能再打一仗。
不是为皇帝打——是为天下打。为那三十万死在萨水的人打。为那些站在街边哭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