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将军。不是校尉。是一个老兵。
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宽肩膀。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各断了半截——不是整齐断的,是撕裂的,像被什么东西拽掉的。声音很哑——哑到像漏了风的风箱。他喊口令的时候嗓子在破音,像一面裂了缝的鼓,敲起来“咚咚“响,但带着杂音。
但兵们听他的。
八百个人。听他一个哑嗓子的人。不是因为他凶——他个子不高,不像凶人。不是因为他有威——他穿的是普通兵卒的布衣,没有甲,没有刀,腰间别着一根鞭子。但他的话一出口,八百个人就动。不是慢吞吞地动——是立刻动。像八百根手指连着同一根筋,筋一抽,手指就动。
杨林眯起眼睛看这个老兵。
他认出来了。
昨天在朝堂上见过。皇帝点名带回来的那个斥候——叫什么来着?杨铁。对。杨铁。断了半截手指的杨铁。
“那是谁?“他低声问赵亲将。
赵亲将也看了半天了。“回王爷,看着面熟。好像是昨天在朝堂上——那个斥候。“
“嗯。“
杨林没再说话。他继续看。
他看的不只是练兵——他看的是兵的状态。
八百个人。半个月前还是溃兵。萨水败退回来的——丢了武器、丢了铠甲、丢了胆子的溃兵。杨林见过溃兵。他在萨水退回来的时候路过涿郡,涿郡的驿馆里塞满了溃兵——眼神涣散、手脚发抖、半夜惊醒嚎叫、白天坐在墙根下发呆。溃兵不是兵了。溃兵是碎了的人。碎了的人拼不回来——跟碎了的花瓶一样,拼了也是裂的。
但这八百个人——不像碎的。
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凯旋之师那种亮——凯旋的兵亮的是骄傲,是“老子打赢了“的亮。这八百个人的亮不一样。他们的亮是——“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的亮。是一种方向感。溃兵没有方向——不知道往哪走、为什么走、走了能怎样。但这八百个人有了方向。方向让眼睛亮。
而且他们的动作快。不是那种操练出来的快——操练的快是机械的,是“练了一千遍,身体记住了“的快。他们的快是——有意识的快。不是手在动,脑子没动——是手在动,脑子也跟着动。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个动作要快。不是“教官说快所以快“——是“我知道快了能活命“。
杨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百个溃兵。练成这样。多久?
半个月。
才半个月。
杨林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他自己练兵——三千亲兵,练了十年。十年才练到“令行禁止“的程度。不是他笨,是练兵本来就这么慢。要教的东西太多了——站队、行军、扎营、攻城、守城、骑马、射箭、用刀、用矛、用盾。每一样都要练几千遍。练到身体记住——不需要脑子想,手就动了——才算会。这个过程,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但八百个溃兵——半个月——就练到了这个程度?
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是不应该可能。
那为什么可能?
因为——他们不练全套。他们只练一样东西。
五人小队配合。
只练这个。不练站队,不练行军,不练扎营,不练攻城守城。就练——五个人怎么一起活着。
这就像——杨林想了想——就像铸剑。一般铸剑,从头到尾全套工序——选矿、炼铁、锻打、淬火、磨刃、装柄、缠绳。一套下来三年。但如果你只铸剑刃——不选矿,不炼铁,买现成的铁料,直接锻打、淬火、磨刃——一个月就成。
这八百个人练的就是“剑刃“。不练全套兵法,只练一样——配合。
谁想出来的?
杨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看不清——是在想。
不可能是苏威。苏威是文臣,不懂兵。不可能是裴矩。裴矩更不懂。不可能是杨林自己的人——他的人没有这种练法。不可能是隋军里的任何一个将军——隋军的将军都是老一套,方阵、大阵、正面冲。
难道是——
杨林的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
如果是陛下想出来的——那这个皇帝的军事才能……
他没敢往下想。不是不敢——是太多了。脑子里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了。他得一个一个理清楚。
他松开攥着雪的手。雪已经化了,手掌被冰得发红。他把手插进皮袍的袖筒里,暖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马走。
“王爷?不进去看看?“赵亲将问。
“不看了。“杨林翻身上马。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腿软了,是脑子在转。脑子转得太多的时候,身体的动作就慢了——血都供到脑子上去了,手脚供不上。
“回府。“
“是。“
两个人骑马往回走。杨林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