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杨林的棋
一个白胡子老头,眼袋浮肿,脸颊泛红——喝酒喝的,毛细血管扩张了,脸上就红。像猴子的屁股。杨林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半个时辰之后,杨林骑马出了城。

    他没带随从——只带了赵亲将一个人。也没穿官服,穿了一件旧的皮袍子。皮袍子是去年做的,穿着穿着就软了,软到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冬天穿皮袍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风。风一吹透,骨头缝就冷。六十七岁的骨头不比二十岁——冷了就疼,疼了就僵,僵了就不灵活。上了战场不灵活就是要命的事。

    两个人骑着马,从通化门出城,沿着渭水往东走。雪地里的路不好走——马蹄踩在雪上,打滑。赵亲将建议走慢一点。杨林没说话,夹了一下马肚子。马提速了,颠得他屁股疼。但他不在乎。他想快点看到——那八百个人。

    营地在一个叫“霸上“的地方。霸上是长安东边的台地,地势高,平坦,面水背山。汉高祖刘邦当年入关中,就是在霸上驻军,接受了秦王子婴的投降。从那以后,“霸上“就是一个有讲究的地方——驻军之地,屯兵之所。

    杨林没进营门。

    他绕到营地东边的一个小土丘上,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来。树不大,但够挡人。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树根上,自己站在树后面,往营地里看。

    赵亲将也下了马,站在他后面。不说话——跟了杨林二十年的亲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营地里,八百个人正在练。

    杨林一看——愣住了。

    不是因为练得整齐。整齐不算什么——方阵也能练整齐。不是因为喊口号响亮。响亮也不算什么——新兵练三天也能喊响亮。他愣住的是——练的方式。

    不是方阵。不是大阵。不是正面推进。不是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的练法。

    是——五人一组。

    五个人。一个在前,拿长矛。两个在侧翼,拿短刀和盾。两个在后,一个拿弓,一个拿长矛。五个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阵型——前面尖,后面宽,像一只乌龟的壳,又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他们在练移动。

    前进。后退。左转。右转。不是一齐转——是五个人同时转向,像一只手在翻面。前面的人变成侧面的人,侧面的人变成后面的人。不管怎么转——永远有人面朝前方。永远有长矛在前。永远有弓箭在后。

    杨林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当了一辈子的兵。从十八岁跟着杨坚打仗,到现在六十七岁,打了快五十年。他见过所有的阵型——方阵、圆阵、锥形阵、雁形阵、钩形阵。但这些阵型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大。动辄几百人、几千人甚至几万人组成一个大阵,靠人数和冲击力碾压对手。

    但这种五人小队——不一样。

    五个人。小。灵活。不需要大的空间就能展开。不需要号令统一就能转向——五个人之间靠眼神、靠手势、靠默契配合。一个大阵转向要靠旗帜、号角、金鼓,传令一层一层传下去,慢,容易乱。五个人转向——一个眼神就够了。

    杨林在心里推演了一下这种小队的实战效果。

    敌人是骑兵。高句丽的骑兵。机动性极强。正面冲不动你的方阵——就绕侧翼。绕到侧面,从侧面冲。侧面薄了,阵就破了一道口子。口子一破,骑兵涌进来,阵就散了。萨水之战——三十万大军就是这么散的。方阵被骑兵冲散,变成了一团一团的小疙瘩,然后被骑兵一个一个地围杀。

    但如果——每个小队都能独立作战呢?

    骑兵绕到侧翼——侧翼的两个人转过身来,盾在前、刀在后,正面朝向骑兵。后面的弓手放箭。前面的长矛手从另一侧包抄。五个人,不管骑兵从哪个方向来,都能在第一时间组成正面。

    你绕到哪——哪就是正面。

    杨林的呼吸急促了一点。他抓住老槐树的树枝——树枝上的雪被他抓下来了一把,凉的,化在手心里。他攥着雪,不觉得冷。他现在不觉得任何东西冷——他的血在烧。不是因为酒——酒早过了。是因为兴奋。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忽然看到一种他没见过的打法——像一只老猎狗忽然闻到了一种新的猎物味道。鼻子抽动,尾巴竖起来,浑身的毛都炸了。

    好。

    真的好。

    他继续看。

    看了大约一刻钟。看了前进、后退、转向。看了进攻——五个人,长矛手突前刺出,侧翼跟进,弓手在后面放箭掩护。看了防守——盾在前,长矛从盾缝里刺出,弓手在后面射。看了换位——前面的人受伤了倒下,后面的人补上去,无缝。四个人也能打。三个人也能打。只要还有两个人——一个持矛、一个持弓——就还能打。

    好。好。好。

    杨林在心里连说了三个好字。但他嘴上没说。他咬着牙——不是恨,是在忍。忍住不喊出来。他在树后面看,像一个老猎人看见后辈打猎打得好——想喊一声“好“,又怕惊了猎物。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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