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人说“朕接你们回家“。
塌了。
不是全跪。是有人先蹲下来,然后旁边的人跟着蹲。有人抱着头。有人低着头不动。有人的肩膀在抖——无声的。萨水回来的人不太会哭了。但他们用肩膀在哭。
那个左臂断掉的老兵——他站在原地。没蹲。没跪。但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发白。
杨铁——上次在营房里磨刀的那个——他站在队列后排。脸上没有泪。但手在摸腰间的刀柄。不是要拔。是要确认刀还在。
杨旷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叫他们起来。
让他们待一会儿。让他们把萨水带回来的东西——半年没地方放的——放在地上。放在这个校场上。然后朕替他们捡起来。
前世的部队里,团长说过一句话:“兵不是铁打的。是人。人碎了,你得给他时间把碎片拢一拢。拢好了,再上。“
杨旷给他们时间。不多。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说:“起来。“
他们站起来了。有的慢。有的要人扶。但都站起来了。
“从今天起——萨水回来的兵,单独编营。不归左骁卫,不归右武卫。归朕直领。你们是朕的人。“
这一句话比“回家“还重。
隋朝军制——皇帝直领的只有骁果。普通士兵归各卫府管。皇帝说“归朕直领“等于把这些人从整个官僚体系里摘出来,挂到自己名下。没有中间人。没有校尉吃空饷。没有侍郎“暂缓“。
他们是天子亲兵。
杨铁的眼睛亮了。
杨旷转身。走出校场。
杨林跟在后面。老将军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是老兵,红完就收了。他走到杨旷身后,低声说:“陛下……这一手,比老臣给三万兵马还管用。“
杨旷没回话。他知道杨林说的是什么——这八百个人,从今天起,会替他死。
不是替隋朝死。是替这个“接他们回家“的皇帝死。
他翻身上马。一个人。往皇城走。
马蹄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响。冬天的太阳偏西了。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渭水的泥腥。
他在马上想:八百人。萨水回来的八百人。前世课本上的一行数字:“隋炀帝三征高句丽,死伤百万,国力耗尽。“他读那行数字的时候,数字是数字。但今天站在校场上,数字变成了脸。
三十万张脸。他救不回来的。
他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马走过朱雀大街。有人在路边看——一个灰衣男人骑马,面无表情。他们不知道那是皇帝。
杨旷回到太极殿。天快黑了。
殿里没点灯。暗的。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余光。
他没坐龙椅。坐在龙椅旁边的台阶上。背靠着龙椅底座。腿伸着。
他在想那三十万张脸。不是八百——是三十万。八百是活着的。三十万是死了的。中间隔着二十九万九千两百张看不见的脸。
他的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陈丽华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在殿门口站了一息。看见他坐在台阶上。不是帝王的坐法——背靠龙椅底座、腿伸着、头低着。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陛下。“
他没抬头。
她又叫了一声。“陛下。“
他抬头。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比泪深。是一种压了很久、从今天校场上带回来的东西。在溃兵用肩膀哭的时候他在忍。在马上一个人的时候他在忍。现在——在她面前——他在忍。
但快忍不住了。
陈丽华做了一件她三年没做过的事。她伸出手,搁在他头上。不是摸——是搁。手心贴着他的发顶。五指松着。不用力。
杨旷的身体僵了一拍。头顶是警戒区——前世的本能。有人碰头顶,第一反应是格挡。
但他没有格挡。
她的手很轻。比他的手暖。掌心贴着发顶,热度从头皮往下渗。渗到太阳穴。渗到眉骨。渗到眼眶后面——那块一直在疼的地方。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困。是放下来了一秒。就一秒。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在疼。萨水带回来的疼。她说不出那种疼的名字。但她摸到了它的位置——在眼眶后面。
杨旷的呼吸深了一层。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她的膝盖在他手旁边。他的小指碰到了她的膝盖骨。
她没有缩。
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她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