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在太极殿的三张牌——人事、军事、旧账——杨旷全赢了。宇文文化及退的时候步子没乱,但左手指尖在抖。这个细节被陈丽华从偏殿记了下来,也刻进了杨旷的脑子里。
赢了第一局。但棋局才开始。
天没亮杨旷就上了北城墙。穿的还是灰色胡服,腰带束腰,发笄束发。杨林的两个亲兵跟在三步外。城墙上的风比城里大两成——从渭水河床上刮过来的干风,带着泥腥味,割脸。
城墙高三丈六。站在墙头往下看,长安城像一盘摊开的棋——一百零八坊,横平竖直。朱雀大街从皇城正门直通向南,宽得能跑十二匹马并行。
天下最大的城。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站在这面墙头上的时候,想的是“朕的“。朕的城,朕的坊,朕的天下。
杨旷站在同一个位置,想的是“守不住的“。
前世读隋唐史,他记得一个数字:大业十三年,隋朝的有效控制区缩到只剩关中和洛阳周边。不到两年,长安城还在,但城外的天下已经不姓杨了。
今年大业八年。萨水惨败那年。距隋亡还有六年。
六年扭转一个王朝的灭亡趋势。不是不可能——是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往北看。
北面是渭水。冬天水瘦了,河床露出一半石头和沙。对岸是平原,平原尽头是北山山脉,灰色的,横在天地之间。山那边是草原,草原上是突厥。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突厥在启民可汗时代跟隋朝友好。但启民死了,始毕继位。始毕不服隋朝——要的是草原霸权,不是隋朝藩属。
前世史书:大业十一年,始毕率十万骑围杨广于雁门。天子被蛮族围——天下人看到了隋朝的虚弱。
三年后。
杨旷的目光从北山移向东北。东北看不见什么——城墙不是观景台。但前世的知识补完了看不见的部分:
东北方向,过潼关、过洛阳,再往东北——黎阳。
黎阳有粮仓。有宇文述留下的转运体系。有——在历史的下一页——杨玄感反叛的起点。
杨玄感。楚国公杨素之子。杨素已故,但权势遗产和人脉网络还在。杨玄感会在黎阳起兵,截断隋军粮道,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时间——大业九年。明年。
不是“可能反“。是“一定反“。前世历史已经写好了。杨旷知道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什么理由反。还知道他会败——但他的反叛会成为天下大乱的信号弹。之后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江淮、李密从逃亡到瓦岗、李渊在太原养精蓄锐——全在等那个信号。
杨旷在脑子里过了一张时间表:
大业八年(今年):萨水惨败。天下震动但未反。
大业九年:杨玄感反于黎阳。信号弹。
大业十年:各地起义军成气候。突厥北方异动。
大业十一年:雁门之围。突厥十万骑围天子。
大业十二年:天下三分。隋朝控制区急剧缩小。
大业十三年——隋亡。
六年。六个雷。一个接一个炸。
但他不往北走了。
前世的战略课有一条:“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不等于你能阻止他来。你能做的是在他来之前——把阵地建好。“
他的阵地是长安。
两万驻军。四千萨水残兵。国库空虚——萨水烧掉了最后的财政储备。粮仓——苏威在查。朝堂——宇文暗桩遍布。人心——杨广用八年透支干净。
一个空了三分之二的粮仓、半数军官不可信、皇帝信誉破产的阵地。
前世接到这样的任务简报,他会说:“先做三件事。清点弹药。识别敌友。选主攻方向。“
弹药——苏威查粮仓,在做。
敌友——力量分布图画了,四类分清了。
主攻方向——
杨旷闭上眼。风从北面来。干。冷。带着渭水的泥腥。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定了。
杨玄感一定要反。不能阻止——杀了杨玄感,杨素的人脉还在,会推另一个人出来举旗。反叛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势力的总爆发。杀了头,身子还动。
不能堵。要疏。
大禹治水,不堵而疏。洪水来了不是筑坝——坝越高水越急。要挖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
杨玄感要反,让他反。但要让他反的方式、时间、规模落在可控范围内。
怎么做到?
用宇文文化及。
杨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意。
宇文文化及跟杨玄感有旧。杨素在世时跟宇文述是盟友——杨素的遗产有一部分通过宇文家保留下来的。如果逼宇文文化及表态——杨玄感反时站哪边——他只有两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