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交锋
    天没亮杨旷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前世的生物钟,行动日比平时早醒半刻钟。脑子比身体先动——在眼睛睁开之前,他已经把今天朝会的三张牌过了一遍。

    人事牌。军事牌。旧账牌。接一张,挡一张,反打一张。

    他穿龙袍的时候手没抖。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怎么穿——右衽,先左后右,腰带压在第三和第四根脊椎之间。玉带钩的方向朝右。冕旒十二旒,每旒十二珠。

    杨广穿这套的时候需要四个宫人帮忙。杨旷一个人穿完了。不是因为他比杨广灵巧——是因为前世的部队里有一条:军装自己穿,不靠人。你的装备你自己管。这条习惯他带到这一世来了。

    陈丽华从偏殿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系玉带钩。

    她看了一眼他的穿着——没有说话。但杨旷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拍。杨广系腰带钩的时候是右手绕到左边扣的——杨旷是左手绕到右边。反的。

    她没有纠正他。她从旁边走过来,站到他左手边——不是右手边。杨广的习惯是宫人站右边伺候。但杨旷用左手系钩,她自动移到了他更顺手的那一侧。

    她连这个都调了。

    “今天的朝会——“她开口。

    “朕知道。“杨旷把钩扣上。“你准备好了?“

    “妾身在偏殿。“

    “好。记住——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动。你在那里是朕的耳朵,不是朕的嘴。“

    她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没有先例的事——她伸手,把他左肩上冕服的一道褶皱抹平了。不是宫人整理仪容的那种规矩动作——是女人给男人理衣服的那种。短的,快的,手掌在肩上停了不到半息就收了。

    但杨广的记忆里,陈丽华从来没有给杨广理过衣服。三年了,她不敢碰杨广的衣。今天她碰了。

    杨旷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个女人在变。从“不敢碰“到“敢碰“。不是因为他让她碰——是她自己决定的。她在主动缩短距离。从三尺到一尺到可以碰他的肩膀。

    朝会。辰时。太极殿。

    杨旷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殿下已经站了三排。文武百官,朝服齐整。苏威站在文官列首——复相后的第一个朝会,老头穿了一身新朝服,青色,挺括。但他的眼睛在杨旷身上扫了一下——不是看皇帝,是在看“陛下今天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苏威在替他担忧。好。这说明苏威已经把他当成了“值得担忧的对象“。

    宇文文化及站在武官列首。金紫朝服,腰间佩玉,面容端正。他的站姿完美——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杨旷在前世的反情报课上学过读人的身体语言:一个站姿完美的人,要么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要么是在刻意控制自己每一个动作的人。

    宇文文化及不是军人。他是后者。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掌朝太监喊了一声。

    沉默了三息。杨旷知道这三息是谁的——等。等谁先开口。前世的谈判桌上管这叫“沉默博弈“——谁先开口谁暴露。但杨旷不急。他坐在龙椅上,手搁在扶手上,像一尊佛。

    第一个开口的是虞世基。

    “启奏陛下——“虞世基出列,声音带着标准的官腔。“近日各地奏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此皆陛下洪福,社稷之幸。“

    太平粉。虞世基的灵魂场——“每句话都在说好“。“陛下英明““天下太平““不足为虑“是他的三连。今天的第一连。

    杨旷看了他一眼。虞世基的脸是白的——标准的“怕“。他在替宇文文化及铺路。先说“天下太平“,给后面宇文的发言搭一个“好时光“的台阶。

    好。第一张牌不是宇文出——是虞世基替他出。虞世基的“太平粉“是铺垫。

    “知道了。“杨旷说。两个字。不褒不贬。

    虞世基退回列中。杨旷在等——等真正的牌。

    宇文文化及出列了。

    他走路的样子像一阵风——不是凌厉的风,是春风。步子匀,身形正,面带微笑。走到殿中央,跪,叩首。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百遍。

    “陛下圣明。虞侍郎所言极是。“

    “陛下圣明“——他的口头禅。前世的情报课管这种开场叫“定调开场“——先说对方好,让对方放松,然后再出牌。

    “臣有一事启奏。“

    来了。第一张牌——人事牌。

    “说。“杨旷的语气平的。不冷不热。

    “萨水之后,军中将领多有空缺。右屯卫一职空悬已久,臣举荐一人——前骁果军校尉赵才,弓马娴熟,历练充足,可堪此任。“

    赵才。

    杨旷的脑子“嗡“了一下——不是惊,是“中了“。

    赵才。黎阳仓的现任仓监。苏威查出来的“账面三十万石应有四十五万石,缺口十五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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