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威现在站的,就是那种正步。
“苏卿。“杨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层——不是示弱,是尊重。
“老臣不敢当。“苏威的声音。哑的。不是生病——是一夜没睡加上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的哑。但声音稳。像一块磨过的石头,粗糙但有分量。
“苏卿三年前被罢免,是朕之过。“
又是一锅水冻住了。
这次连宇文化及的眉毛都没动——所有人都僵了。这句话不是“苏威你回来吧“——是“朕错了“。
杨广从来没有说过“朕错了“。从来没有。杨广的记忆里,杨广最接近认错的话是“朕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说完了没有“。杨广的字典里没有“过“这个字。
但杨旷说了。
他心里在过那条灵魂场的铁律——“每做一决策先问自己:这是杨广会做的还是杨旷会做的?“
答案清楚得不能再清楚:这是杨旷会做的。杨广绝不会认错。
所以他说了。
“朕前番拒谏,乃朕之过。“
八个字。每一个字落在太极殿的地砖上,像铁锤砸钉子。
“朕当年不听苏卿直言,反将苏卿罢免。此举非但寒了忠臣之心,更令天下直言之人不敢再言。朕——“
他停了一拍。不是犹豫——是在看苏威的表情。
苏威的脸在变。杨旷看见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准备被处死“的僵直,到“听到这句话“的震动,到一种他无法命名的表情。嘴唇在抖。不是怕——是在咬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
“朕今日下诏,恢复苏威一切职务。尚书右仆射,参知政事,如故。“
诏书是昨夜写好的。杨旷亲自写的——不是虞世基代笔。前世在部队里,重要命令的起草一定是主官亲笔。不能让参谋代写,因为命令里每一个字都代表指挥官的意志。参谋写的你签字,出了问题你说不清。
杨旷把诏书交给身旁的内侍,内侍捧着走到苏威面前。
苏威没有伸手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卷诏书,一动不动。
三息。五息。
满朝文武屏住了呼吸。
然后苏威开口了。声音更哑了——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陛下。“
“嗯。“
“老臣有话。“
殿下又紧了。苏威的“有话“意味着他要直谏了。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苏威每次说“老臣有话“的时候,接下来就是“老臣不敢苟同“——然后开骂。
“说。“
苏威抬起头。杨旷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浑浊的,老年人的眼,但瞳孔里有一道极亮的东西。不是泪。是四十年做直臣磨出来的那道光。
“陛下说''朕之过''。老臣想问——陛下知道错在哪了吗?“
这一问,不是替自己问的。是替天下问的。
杨广罢免苏威不是因为苏威说错了——是因为苏威说对了,但杨广不想听。苏威直谏的内容是:征高句丽的时机不对、民力已尽、国库空虚。杨广听了勃然大怒——你说朕打仗打错了?你说朕治国治错了?然后摔了笏板。
苏威现在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要罢免我“——是“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不是个人恩怨。是政策认知。
杨旷看着他。
他知道苏威问的是什么。杨广的记忆里有那次直谏的全文。苏威说了六条:一,征高句丽时机不对,应在内政修明后再动刀兵;二,运河工程征发民夫过百万,田地荒废;三,赋税过重,民不堪命;四,朝中阿谀之风日盛,直言者遭斥;五,宗室外戚用事,非国家之福;六,陛下日益骄奢,非社稷之幸。
六条。每一条都对。
杨广当年听不进去。杨旷听得进去——不是因为杨旷比杨广聪明,是因为杨旷站在一千四百年后往回看。隋朝亡了,亡在哪里?亡在征高句丽拖垮了国力,亡在运河征发了百万民夫,亡在赋税逼反了百姓,亡在阿谀之风蒙蔽了皇帝的判断,亡在宇文化及这种人在皇帝身边做大,亡在杨广的骄奢让天下离心。
苏威说的六条,就是隋朝灭亡的六条病根。杨广不听,所以才有了隋亡。
杨旷当然知道错在哪。
“苏卿。“他开口了。“你当年说的六条——征高句丽时机不对、运河征发太重、赋税过甚、阿谀成风、外戚用事、朕骄奢——每一条,朕都错了。“
他一条一条数。
每数一条,殿下就安静一分。到最后一条说完的时候,太极殿里安静到能听见殿外风吹旗杆的“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