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朕错了“三个字的问题。是“朕知道错在哪“——这才是最让朝臣震动的东西。一个皇帝说“朕错了“可能是场面话,但一条一条列出自己错在哪里——这不是场面话能做出来的。
苏威的嘴唇在抖。更厉害了。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谢恩——是跪。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咚“一声,整个大殿都听见了。
苏威的头磕下去。然后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是忍。六十七岁的老人,被罢免三年,穿着布衣站在当年被羞辱的地方,听见当今天子一条一条数出自己当年的错误。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杨旷从龙椅上站起来了。
满朝文武又倒吸一口凉气——天子在朝会上站起来,这是失仪。皇帝应该坐龙椅,接受朝拜。
但杨旷没管那些。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
他前世学过一件事——一个人跪着的时候,你站着跟他说话,不管你说什么,他都是“被俯视“的。要让人真正听进去话,得平着说。
他走到苏威面前。弯腰。双手把苏威扶起来。
“苏卿。起来。“
苏威抬头。满脸是泪。不是流出来的——是从皱纹里渗出来的,像老树皮里挤出水。他嘴角抖着,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
“苏卿当年直谏,是忠臣。朕当年不纳,是昏聩。“杨旷说,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在竖着耳朵听。“朕今日要说的不是''朕错了''三个字——朕要还苏卿一样东西。“
他转身。对身旁的内侍伸出手。
内侍愣了一拍——他不知道陛下要什么。然后杨旷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锦囊上——内侍连忙打开,里面是一卷黄绢。
不是诏书。是另一样东西。
杨旷接过黄绢,打开。里面包着两块东西。
笏板。摔成两半的笏板。
不是新的——是三年前杨广摔在地上的那块。苏威弯腰捡走的那块。后来被内侍从苏威府上“借“回来——这是杨广的记忆里没有的细节。杨广摔了就摔了,不在乎笏板去了哪。但杨旷让裴矩去查,裴矩的人在苏威府上的杂物间找到了它——用布包着,放在柜子最里面。
杨旷把两块碎笏板合在一起,递到苏威面前。
“苏卿的笏板,朕还你。“
苏威接过笏板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两块碎木头。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苏威眼里——是三年前那一天的全部。是他一辈子直谏换来的一记耳光。是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的那一声“咚“。是他回家之后把笏板用布包起来、放在柜子最里面、三年没碰过的东西。
现在碎成两半的笏板回到了他手里。
他没有说“谢陛下“。他说的是另一句话——声音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
“老臣……不敢苟同于陛下当年的处置。“
满朝屏息。苏威在这种时候还在说“不敢苟同“——他不是在谢恩,是在确认。他的意思是:你承认错了,我接受。但我不接受的是你当年那套做法。我要的不是你今天还我笏板,是以后别再摔。
杨旷看着他。然后——笑了。
不是杨广的笑。杨广的笑是皮笑肉不笑,是居高临下的笑。杨旷的笑是真的——嘴角歪了一下,眼里有一点光。
“好。“
一个字。
“苏卿说的是。朕以后不摔了。朕要是不对,苏卿尽管说。朕给你一个规矩——以后苏卿在朝会上直言,无论说什么,朕不治罪。“
这句话比恢复职务更重。恢复职务是给官做。不治直言罪是给权——说话的权。
隋朝朝堂上,从来没有这个规矩。皇帝可以容忍你说话,但“无论说什么都不治罪“——这是开了先例。
后排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觉得陛下疯了,有人觉得陛下在做戏,有人觉得天下要变了。
宇文化及站在左首第一的位置上,纹丝不动。他的呼吸还是那么稳——太稳了。但如果有人盯着他的手看,会发现他左手拢在袖子里的那只——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攥拳。
不是愤怒。是计算。他在算这一步棋的后果——苏威回来了,朝堂的力量格局变了。苏威是直臣,不会跟他宇文化及穿一条裤子。裴矩目前中立,但如果陛下继续这个路子,裴矩会倒过去。虞世基是墙头草,谁强跟谁。现在天平在往哪边倾斜?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且看他能装多久。“
这是宇文化及在心里说的一句话。他不说出口——他从不说出口。他的话都在心里。面子上,他微微躬身,跟着群臣一起行礼。
“臣等恭贺陛下,苏公复相,社稷之幸。“
标准话术。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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