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陈丽华之疑
,不是吻——是贴着。温的。像在说“我在这儿“。

    然后他转过她的身。她面朝他了。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不是那种温顺的、规矩的、三年里练出来的“陛下说笑了“的眼睛。是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里面什么都有。怕、信、疑、盼、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委屈。

    杨广的记忆里,她的眼睛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因为杨广从来不给她“可以这样看人“的机会。

    他吻下去。

    不是杨广式的吻——杨广不吻。杨广拿。嘴唇撞上去,牙齿碰牙齿,舌头进去的时候像在搜刮。杨广的记忆里,陈丽华在被吻的时候永远是闭着眼、咬着唇、把意识抽走的那副样子。

    杨旷没有那样吻。他含住了她的下唇,轻轻的,用了一点牙齿但不破。十指微微用力——不是掐疼,是箍住。像在说“你跑不了“。但他的另一只手托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的发髻,拇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位置——耳后。杨广不知道的位置。杨广的记忆里没有这个细节,因为杨广从来没有在意过她的耳后有没有感觉。

    但杨旷知道。前世恋爱时——他在军校谈过一个女同学,不到三个月就因为调防分开了。那个女同学告诉过他“你碰我耳后的时候我腿会软“。

    他不确定陈丽华的耳后是不是也一样。但他的手放在那里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不是弹开,是往他怀里弹。

    然后她软了。

    不是三年里那种“关掉意识身体任你摆布“的软。是一种真的、活着的、从来没有过的软。她的手——那双一直攥着袖口或者攥着簪子的手——终于松开了。两只手搭上了他的前襟,不是推,是抓。五根手指攥着中衣的布料,像溺水的人抓浮木。

    她的嘴唇动了。不是回应他的吻——是发出一个声音。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不像**,更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抽气。

    杨旷退开了一寸。

    他看着她。她的脸是红的——不是胭脂的红,是从脖子根烧上来的红。嘴唇被吻得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抖。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前世的那个女同学。她也是这样。在他的掌心碰到她耳后的那一刻,她的反应跟陈丽华一模一样。

    人类的身体是一样的。不管是一千四百年前还是后世。皮肤、神经、心跳——这些不随朝代变。变的是人对待身体的方式。杨广用身体碾压身体,像碾路机。杨旷用身体唤醒身体,像点火。

    他心里浮上来一句话——不是杨广的,是他自己的: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拼过命、扛过炸药包,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紧张。因为打仗的时候他不怕输——死了就死了。但现在他怕。怕做错一步,好不容易在三十七朵绣花里建立的那一点信任,又被他亲手碾碎。

    陈丽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着他的脸——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

    近。太近了。他的鼻息打在她嘴唇上,温的,带着茶味。这具身体是熟悉的——轮廓、体温、下巴的弧度、呼吸的节奏——三年了,她比谁都熟悉这具身体。但身体里的那个人不一样。

    熟悉又陌生。像一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家具没动,但换了主人。她认得这间屋子的每根梁、每块砖,但不知道新主人会不会把她赶出去。

    她往后缩了一寸。不是逃——是退回来重新看他。这具身体她认识,这张脸她认识,但看她的方式、碰她的方式、停住不动的方式——不认识。

    “陛下。“她的声音是哑的——刚才那个被压住的气息把嗓子哑了。她想说“妾身僭越了“来收场,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陛下和以前……有些……“

    她没说完。“有些“什么?有些不一样?有些变了?有些像换了一个人?她不敢说。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说了就是死。宫里的规矩:你说陛下变了,等于说陛下不正常。陛下不正常,身边的人就得死。她活三年靠的就是这条——看见什么装没看见,听见什么当没听见。

    杨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晃——不是“陛下说笑了“的那种稳,是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但水面冻住了,裂不开。

    “有些什么?“

    他替她撬了一条缝。不是逼。是告诉她:你可以说。说了不会死。

    陈丽华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像想从笼子里探头的鸟——脖子伸出来了,翅膀支楞着,但爪子还扣在栖木上不敢松。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跳到他的下巴,跳到他的衣襟,又跳回来。若即若离——想确认什么,但不敢靠近到确认。想退回安全区,又舍不得这个距离。

    一息。两息。三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他前襟的那只手——五根手指还攥着中衣的布料,没松。

    “有些……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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