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雷夜惊魂
略西域,打通丝路东段。这些事,后来的帝王做都不一定做得了,他杨广做了。

    还有文学。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杨旷第一次读到这两句,是在防大图书馆里,一个没课的下午。他翻的是一本冷门的中古诗歌选注,本来是查隋代军制时顺手借的。那两句诗夹在一堆咏物诗中间,没有注释,没有赏析,就那么两行字,像被随手丢在书页里的一片树叶。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那是jiangdu的夜。月光被潮水卷走了,星星被浪潮带上来。一个站在江边的人,看见月亮碎在水里被冲远,看见星星从浪花里浮出来——空灵到不像是一个暴君能写的。

    杨旷当时合上书坐了很久。他不是没见过好诗,但这首不一样——它让他没法把写诗的人简单地归类为“暴君“二字。一个能写出“潮水带星来“的人,心里至少有一刻是干净的。可就是这个心里有过干净一刻的人,也干了弑兄、夺嫡、穷兵黩武、把百万人推进战火和运河的泥里——

    两种都是真的。杨旷知道。好诗和坏事可以长在一个人身上。

    更何况,成王败寇。隋之后的王朝要证明自己取代隋朝是天命所归,就得把前朝末主踩得越脏越好。一个亡了国的皇帝,连说话的权利都是别人的——谁替他说话?

    于是民间野史和话本里,关于杨广贪淫好色的描写越传越离谱:“人妻控“、“烝母“——与庶母通奸、“逼妹“——强幸亲妹妹兰陵公主——一个比一个耸动,一个比一个经不起推敲。但老百姓爱看,写书的人爱编,赢家不拦着,输家也没嘴反驳。久而久之,泥越泼越厚,杨广的脸就只剩一层烂泥了。

    杨旷更乐意相信一个更简单的道理:杨广是一位被抹黑了的亡国之君。该骂的骂——穷兵黩武、滥用民力、刚愎自用,这些是实打实的罪。但那些话本里的淫戏丑闻,不过是踩在死人脸上吐的唾沫。

    现在他在这具身体里。

    杨旷在心里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不是对陈丽华,不是对任何人,是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灵魂说的:

    你干的那些事,我接下了。科举是对的,运河是对的,开疆是对的。但你的干法是错的——拿人命填,拿国力赌,拿天下当自己的棋盘。我不会替你翻案,也不会替你洗白。但我要用这具身体,做一件你绝对不会做的事。

    让历史重新认识杨广。

    不是靠你写诗,是靠我做事。把这个烂透了的天下,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銮驾外面,有骑兵策马经过,马蹄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车壁上,啪、啪、啪,像有人在敲门。

    不急。杨旷闭着眼想。先把路走完。到了长安,再动刀子。

    陈丽华的呼吸在他三尺之外慢慢变得均匀——她终于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她那个一直绷着的弦,在他说出“你睡吧“三个字的时候,悄悄松了一点。

    就一点。

    但杨旷知道,在宫里活了三年的女人,敢在你身边闭上眼,已经是在赌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