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旷把这些全收了。收得干净利落——天生的猎豹不会因为猎物好看就走神,何况她不是猎物。她是杨广留给他的又一笔债。
“朕问你一件事。“杨旷说。他注意到自己又在用“朕“——这个词不是他选的,是喉咙自己发出来的。杨广的身体习惯了这个字,就像他的身体曾经习惯“我“一样自然。
陈丽华微微低头,等他问。
“萨水败下来的兵,现在还有多少在路上?“
陈丽华抬了一下眼。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陈丽华不是那种只管绣花的女人。她记性好,耳朵尖,他在銮驾里跟臣子说的话她都听见了,记住了,只是从不说出来。但杨广从不问她这种事。杨广问她的只有“今夜的茶浓不浓““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陛下,“她斟酌了一瞬,“妾身只听来护儿将军报数时说过一句——渡过辽河的,两千七百余人。后来沿路收拢的散兵,大约……三万不到。“
两千七百。三十万出征,活着回来的两千七百。
杨旷没说话。他安静得有点不正常。陈丽华的记忆里,杨广在听到坏消息时要么摔东西要么咆哮,从没有过“沉默“这个选项。
“陛下?“她的声音更小心了。
“知道了。“杨旷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这句不在他计划里,是嘴自己说的:“你睡吧,明天路还长。“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不是杨广会说的话。杨广不会关心“路还长“,杨广只关心“什么时候能到行宫喝酒“。
陈丽华没回答。她在看他,用那种裹了丝绒的、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的目光。
然后她做了一件杨广记忆里从未有过的事——她没有说“陛下说笑了“,没有说“妾身遵旨“,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她只是轻轻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自己的寝衣扯出一角,搭在他膝盖上当被子盖。
“陛下夜里凉。“
杨旷低头看着膝盖上那角丝绸。布料带着人的体温,是热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可能是陈丽华入宫三年来第一次纯粹因为“想“而做的事,不是因为规矩,不是因为惧怕,不是因为争宠。
他没说话。銮驾晃着。远处的雷终于滚远了。
杨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开始用杨旷的脑子整理杨广的烂摊子。
三万残兵。一座空了的国库。一个暗地里磨刀的宇文化及。一个在太原等着天下大乱的表兄李渊。一个十四岁、未来会成了“天策上将“叫李世民的孩子。一支足以在雁门把他围死的突厥铁骑。一座迟早要再打一次的高句丽。
还有銮驾里这个女人,正在他三尺之外假装睡着,却悄悄睁着一只眼,看他到底是谁。
杨旷在心里骂了一句“卧槽“。
然后他想起来这词杨广不该懂。好在陈丽华听不见他脑子里的声音。
车帘外面,火把的长龙在夜色里缓缓蠕动,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蛇,朝着西边的长安方向爬。风从辽东平原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和很远处的硝烟味。
杨广的身体在发抖。杨旷不确定那是冷,还是这具身体对萨水两岸那些尸体的本能反应——杨广从辽河往回跑的那几天,身体里灌进去的恐惧像冰碴子一样,扎在骨头缝里还没化。
杨旷接受了这个身体。连同它的抖。
他是杨旷。但现在,他也是杨广。
杨旷不是那种只会打仗的粗人。
他是国防科大的高材生——部队里叫“防大“——H省的高考状元,进校时分数比录取线高了六十分。教军事理论的教员说过一句话:“你们当中有人是来扛枪的,有人是来动脑子的。杨旷两样都干。“这不是夸他,是陈述事实。
他对历史的兴趣不是装的。军事理论课上教战略推演,别人拿诺曼底当案例,他交的作业是“萨水之战的战术复盘“——把乙支文德的诱敌深入拆成六个阶段,逐一标注隋军在哪一步还有翻盘的可能。教员看完没打分,只在末尾批了三个字:“你来过?“
他没来过。但他读过。
杨广这个名字,在课本里是暴君、昏君、亡国之君的标配套版。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弑父兄,淫后宫——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泥里踩。杨旷背过这些,考试也答过这些,答对了,拿了分,然后翻到下一页。
但有些东西课本不讲。
科举制。杨广下诏开设进士科,把选才的刀从门阀手里夺过来递给了寒门。这件事,后来的唐朝吃了一千年的红利,功劳簿上写的是唐太宗的名字。
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北至涿郡,南至余杭,两千七百里水脉贯通南北。死了上百万人,修成了。课本上写“劳民伤财“,可这条河此后六百年都在运粮食、运兵马、运天下流通的命脉。
开疆拓土。灭吐谷浑,设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把青海高原第一次纳入中原版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