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溃军
    雨停了。天没亮透,灰蒙蒙的,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盖在头顶上。

    杨旷掀开车帘的时候,第一口空气灌进肺里,差点让他干呕。

    不是臭——是混合了太多东西的浊。马粪、烂泥、腐肉、烧焦的木头、汗馊味、血腥气,全搅在一起,被雨后的湿气压在地面上一尺厚。他闻过这个味道。在中东撤侨的路上,经过一个被炸毁的村庄,就是这个味——活人和死人混在一起发酵的味道。

    但那时候他戴着防毒面罩。现在没有。

    杨旷扶着车辕跳下銮驾。这是他第一次踩在隋朝的地面上。靴子陷进泥里,泥没过了脚面,凉得他脚趾发麻。

    杨广的身体比他自己的重。四十三岁的骨架,久不运动,膝盖发僵。但他稳住了——前世站惯了军姿,重心压低,腰沉住,外八步踩实,在泥里站稳不晃。

    几个太监看见皇帝下车,吓得扑通跪了一片。

    “备马。“

    太监们面面相觑。陛下的銮驾——乘车——不坐了?

    “备马!“杨广的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低而重。

    一匹马被牵过来。枣红色的,膘还在,是杨广的御马。杨旷抓住马鞍,翻身上马。杨广的身体记得骑术——这具身体骑过无数次马,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但杨旷的脑子不习惯这个视角,高了一截,视野陡然打开,五感像被调了音量旋钮。

    然后他看见了这支“军队“。

    官道上蜿蜒着一条长龙,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但那不是军队,是一条溃烂的蛇。

    旗帜拖在泥里,没人扛。铠甲丢在路边,没人捡——太重了,跑路的人嫌它碍事。伤兵靠在车轮旁边坐着,伤口上爬着蝇子,没人替他们上药。一辆辎重车歪在路中央,车轴断了,拉车的骡子死了,肚子已经胀起来。没人移开它,后面的人绕着走。

    杨旷看见一个兵,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稚气,坐在泥里,怀里抱着一杆断枪,像抱着一个娃娃。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杨旷又看见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腿上缠着破布渗着血,正在从死去的战马身上割肉。割下来一块,看了看,塞进嘴里生嚼。

    这不是军队。这是逃难。

    杨旷前世带过兵。一个营满编五百人,从建制到装备到后勤到医疗到通讯,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管、有人盯、有标准。战场上一个兵负了伤,从止血带到担架到野战医院到后送,最快二十分钟能上手术台。营里有军医,连里有卫生员,班里有急救包。每个兵的背囊里都有一份单兵口粮——压缩饼干、牛肉罐头、速溶咖啡,热量够撑四十八小时。

    眼前这支部队呢?

    没有军医。没有担架。没有急救包。没有口粮。一个腿上流着血的兵,唯一的处理是缠了一条破布,坐在泥里等。等什么?等伤口感染,等发烧,等死。

    在前世,一个连长如果让自己的兵负伤后没人管,军事法庭会扒掉他的肩章。在这里,没人觉得不对。这就是规矩。这个时代的规矩。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萨水之战前,三十万大军的后勤保障就是“走到哪吃到哪“。没有补给线,没有野战医院,没有伤员后送体系。士兵是消耗品,用完就丢。

    杨旷学过的第一条军规是:“你带出去多少人,就带回来多少人。“

    杨广带出去一百一十三万,带回来两千七百。这个数字放到任何一个时代的军事法庭上,够枪毙十次。但杨广不用上法庭——他是天子。天子的败仗叫“天意“,不叫“罪“。

    杨旷握缰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和昨晚陈丽华攥衣角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三十万人的大军,打成这副模样。萨水一仗,不只是败了,是把脊梁骨打断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叫。

    女人的。尖利,短促,像被一只手掐断了的尖叫。从路边两三百步外的一处村落传来。

    杨旷的脖子本能地转向那个方向。受过训练的人不会忽视尖叫的方位角——左前方,两百步,村口那片矮树丛后面。

    他又听见了。笑。男人的笑,粗野,带着酒气。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行军路上,溃兵劫掠沿途村落,是常事。杨广从不管。杨广管的是“朕的銮驾到哪了““今晚行宫准备好了没有“。溃兵抢几个村民,关他什么事?

    杨旷拨马就走。

    身后太监和侍卫乱成一团,有人喊“陛下——陛下您去哪儿——“他没回头。两三百步的距离,枣红马几个呼吸就到了。

    村口。五六个兵痞围着一间土坯房。门被踹开了,鸡在泥地里乱跑。两个兵在搬粮袋,一个在翻东西,还有两个——

    杨旷看见了。一个女人被按在地上,衣服撕了半边,脸上全是泥和血。她不叫了,眼睛是空的,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杨旷的脑子里什么东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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