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雷夜惊魂
不否认,先拖住时间,观察他的脸色再决定下一步。

    果然。

    “陛下说笑了。“她说,嘴角牵出一个柔媚的弧度,像背了一千遍的戏词。

    但杨旷看见了她另一只手。那只手没扶着他,而是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她在判断。她每一天都在判断“今天的陛下是什么颜色的“,这是她在后宫活了三年的生存本能。

    她看出来了。她看出了什么她还不知道,但她知道“不对“。

    杨旷没有继续解释。他知道说多了反而露馅。他现在需要信息——这具身体的处境、随驾的人马、离长安还有多远、萨水溃败之后朝局的反应。这些都在杨广的记忆里,但记忆不是档案,不能按目录检索,得靠触发。

    他掀开车帘。

    外面是雨后的夜。官道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蜿蜒在黑黢黢的原野上,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那是班师的队伍——或者说,溃退的队伍。火把照亮的地方,他看见骑兵、步卒、辎重车、扛旗的兵、抬伤员的兵。他甚至看见了几具盖着草席的尸体,就那么随意地丢在路边的泥里,没人管。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是常态。萨水一败,三十万人的大军建制全散,活着退过辽河的不到三千人,剩下的不是死在了萨水两岸,就是在溃退的路上饿死、冻死、病死。百万大军东征高句丽——杨广亲手铸成的笑话。

    杨旷放下车帘。

    他闭了一下眼。现代军人的脑子自动开始算:萨水之战后,隋朝在辽东的军事力量归零。高句丽随时可能反扑。国内民心已失,府兵制在崩坏的路上,各地起义的火种已经埋下——他甚至知道几个名字:王薄、窦建德、杜伏威。他还知道更大的名字:李渊。李世民。

    他还知道杨广的结局—— jiangdu兵变,被宇文化及缢杀在一间偏殿里,连口棺材都没有。

    那就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给他留的剧本。一个字都不用改,照着演,死法已经写好了。

    “陛下。“陈丽华在身后叫他。

    杨旷转头。

    她已经从惊恐中恢复了,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温顺的壳——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活水。她拢了拢寝衣,规规矩矩地跪坐在软垫上,膝行的姿态无可挑剔。

    杨旷这才借着车内昏暗的油灯,认真看了一眼眼前的女人。

    他在后世不是没见过美人。部队汇演见过文工团的台柱子,颁奖礼上见过影视圈的当红花旦,杂志封面上那些精修过的脸——好看是好看,但总隔着一层:隔了粉底的高光,隔了镜头的焦段,隔了造型师的手段。好看,但不够真。

    陈丽华是真的。

    灯光只有一豆,照不全她的脸,但杨旷这双在夜战里能在三百米外辨认敌我轮廓的眼睛,足够了。

    她的五官不是浓烈的——不是那种一眼夺人呼吸的艳丽,是淡的,淡到像水墨画里故意留白的山。眉不描自远,从眉骨到眉尾是一道干净的弧,像远山棱线。鼻梁直而细,投在脸颊上的影子比灯光还浅。嘴唇是天生带了颜色的粉,不点而红,上唇薄,下唇略厚,微微抿着的时候像把什么话吞回去了。

    但真正让杨旷愣了一下的是她的眼睛。

    不是眼睛的形状——杏眼微挑的弧度确实好看。是眼睛里的东西。那双眼睛太清醒了。一个“温顺“的人不该有这么清醒的眼睛。她在看人——看他的每一丝微表情,看他说“朕问你一件事“时语气和从前有什么不同,看他坐的姿态、手的位置、眼神的焦点。她用那层温顺做掩护,一刻不停地采集信息。

    杨旷认得这种眼神。在战场上见过——狙击手锁定目标时的眼神,把自己缩到最小,把对方放大到最大,一眨不眨,像鹰隼盘旋时盯着草丛里的猎物。

    只不过她盯的是他。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女人入宫三年,活了三年,靠的就是这双眼睛。不是聪明——聪明的人在宫里活不到三年。是敏锐,敏锐到危险,像一把开了刃裹在绸缎里的匕首——你知道它在那儿,但摸不到刃口。

    杨旷心里冒出一句“好家伙“。不对,杨广不说“好家伙“。但脑子是自己的。他在心里骂了句“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硬是把那种被美色击中的恍惚摁了下去。

    她是美。倾国倾城那种美——不是形容词,是实打实的视觉冲击。这张脸搁在后世,什么红毯影后、流量花旦,都得退三个身位。但让杨旷真正在意的不是她的脸,是脸上那层薄冰压着的东西:愁,和怕。

    愁的是跟着他这个“变了“的皇帝不知道是福是祸。怕的是万一哪天又变回去——那个喜怒无常的杨广——她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杨旷知道这种怕。战俘营里见过,难民营里见过,在所有“命攥在别人手里“的人脸上都见过。把恐惧揉碎了咽下去,脸上只剩温顺。

    他在心里又骂了句“他妈的“。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女人入宫那夜数了一宿帐顶的绣花,数到第三十七朵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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