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捐
“是衡道公定的——这个消息,比裘万贯贪墨还要惊人。因为裘万贯只是
“执行
“,而衡道公,是
“立法
“——十九捐的根子,不在裘万贯,在衡道公。堂下,百姓们议论纷纷。堂上,何大人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着衡道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衡道公拄着拐杖,缓缓走到萧然面前,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年轻人,你胆子不小。老夫定了十九捐,收了几十年,从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你倒好,当众把它捅了出来。
“
“回大人,
“萧然强压着心里的震动,说,
“小的不是胆子大——小的是账房,账对不平,小的心里不踏实。
“
“账对不平,心里不踏实……
“衡道公咀嚼着这句话,忽然叹了口气,
“年轻人,老夫当年定''十九捐'',也是这么想的——''账对不平,心里不踏实''。可老夫定的''十九捐'',收了几十年,越收越多,越收越乱——老夫眼看着它从''定例''变成''陋规'',从''陋规''变成''毒瘤''——老夫想改,可已经改不动了。
“
“……大人,您也想过改?
“
“想过。
“衡道公说,
“可老夫改不动。因为''十九捐''不是老夫一个人的账——它牵扯到县衙、州府,一层一层,盘根错节。老夫想改,可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夫改不动,也不敢改。
“他看着萧然,目光复杂:“可你今天,把它捅出来了。年轻人,你可知道——你捅的,不只是''十九捐'',还是这灵朝几百年来的''陋规''?你捅破的,不只是临渊县的天,还是州府的天?
“
“……回大人,
“萧然说,
“小的没想捅天。小的只是觉得——账,迟早要对平。
“
“好一个''迟早要对平''!
“衡道公忽然朗声大笑,
“老夫活了一辈子,见过怕死的,见过贪财的,见过趋炎附势的——可像你这样,为了''账对平'',连命都不要的愣头青,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他拄着拐杖,转向何大人,缓缓说:“何大人,老夫今天来,不是来翻案的——是来认账的。''十九捐''是老夫定的,老夫认。这笔账,该怎么算,老夫听吏部的。可老夫有一个要求——
“
“衡大人请讲。
“
“那个萧然,
“衡道公指了指萧然,
“他当众对账,对的是公账,不是私怨。这样的账房,老夫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你们,别为难他。
“何大人连忙说:“衡大人放心,萧然对账有功,本官自当保全。
“衡道公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拄着拐杖,缓缓走出大堂,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萧然一眼:“年轻人,你记住了——账,永远对不完。可对账的人,只要还有一个,这账,就迟早能平。
“
“……小的记住了。
“衡道公走了。大堂里,久久的寂静之后,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百姓们欢呼着,桥洞的散修们激动得热泪盈眶,阿满的铜铃摇得震天响。萧然站在大堂中央,被那如潮的掌声包围着,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魏宪,
“他在心里说,
“''十九捐''的账,总算对平了。
“
“嗯。
“魏宪说,
“第一卷的账,对完了。
“
“……第一卷?
“萧然微微一怔,
“你这话,什么意思?
“
“你忘了?
“魏宪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衡道公说——''十九捐''牵扯到州府,一层一层,盘根错节。你今天对平的,只是临渊县的账;州府的账、更上面的账——还多着呢。
“萧然沉默了。他忽然想起,那个曾经神秘出现、说
“有人兜底
“的灰斗篷人;想起魏宪曾经参劾天道、却未遂的前史;想起自己怀里的诘文令,每次质询,都在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这世上的账,远不止临渊县这一本。
“魏宪,
“他忽然问,
“你说——''有人兜底'',那个兜底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