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严以骞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听见“晒太阳”3个字的时候,他会想起自己拥有过的明亮。嚣张的起跑线、晒化了的柏油、被烤出味道的跑道……终点线前方的计时牌。
“好吧。”苏子洒点了点头,既不惊讶也不追问,仿佛早有预料。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么快就把严以骞牵出去,攻坚战嘛,比的就是耐心。
“那你喝口水吧。”苏子洒起身,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床头柜有水,他端过来一杯,杯沿不由分说地抵在严以骞的下唇上。严以骞偏头躲,杯子就阴魂不散地跟着他转。一来二去,严以骞烦了,猛一抬手,差点把杯子掀翻,却被苏子洒早有预料地托住杯底。
“是蜂蜜水。”苏子洒解释,“没毒。”
严以骞动了动鼻子,果真闻到了蜂蜜的香气,但勾不起一点食欲。他不想让苏子洒在自己屋里多待一秒,于是喝了大半杯,想把这人赶紧打发走。
“你这套,跟我身上没用。”严以骞躺回床上,“明天你就走。”
“到时候再说。”苏子洒拿纸巾给他擦擦脸。
严以骞没小看苏子洒的毅力,但苏子洒严重小看了他的毅力。他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睡觉是目前唯一的逃亡通道。严以骞知道自己很傻,他拒绝承认自己是盲人,可这种拒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去无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除了把眼皮合上,还能做什么?他这辈子还能做什么?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睡了太久,有时候又觉得根本还没闭上眼。等他再次醒来,严以骞的意识边界再次产生了模糊。
盲人世界的边界无边无际,这是他适应不了的区域。
严以骞刚撑着胳膊坐起身,旁边就飘过来一句懒洋洋的问候:“哟,帅哥,你怎么又醒了?”
严以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睡了多久?”
“半小时不到。”苏子洒翻了个身,“我闹钟都没响呢。”
半小时不到?严以骞彻底失落了。半小时?他以为至少过了一夜,以为自己的生物钟终于重新接轨了这颗星球的自转。可没有,时间在他这里变成了一滩烂泥。空间更是早就背叛了他,这间屋子有多大,门朝哪边,他都要重新用脚尖去丈量,去磕碰,记住疼痛的坐标。
对失明的人而言,磕碰往往都是在所难免。
“你怎么还醒着?”严以骞很想迁怒,他的无助和痛苦快要不行了。
“先盯你几个晚上。”苏子洒轻描淡写地说,也是真心实意地说。严以骞这个状态他放不下心,说不定他会傻乎乎选择撞墙。
“那你白天困了怎么办?”严以骞冷笑一声,试图从逻辑上击溃自说自话的助理,“不怕我那时候出事?”
“怕啊。”苏子洒早就把答案含在嘴里,等着他问了,“白天我睡觉的时候就把你捆起来。手脚都捆上,绳子打活结,不伤着你。等我睡醒再给你松开,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你闭嘴。”严以骞直挺挺地倒了回去,他真想把苏子洒轰走。苏子洒以为他自己是谁?捆住别人就能防止一切意外?不见得吧?可他什么都没说,恨不得自己也聋了吧。
第2天,苏子洒说到做到。
早上8点,严以骞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苏子洒已经生龙活虎地下单了。还没等严以骞完全清醒,一双手已经摸上了严以骞的手腕,尼龙绳一圈一圈绕上来。
“你干什么!”严以骞暴怒,屈起膝盖就要顶,结果被苏子洒用大腿内侧轻轻一夹,又动惮不得。
“做饭啊。”苏子洒一边捆一边说话,“你听话,咱们双赢。”
双赢个屁!严以骞挣了两下,发现苏子洒的手法竟然专业得可怕,而许久不训练的爆发力在几圈绳子面前,竟被消解于无形。他被半拖半扶地弄到客厅,按进一把椅子里,绳子绕过椅背,把他的上身固定住。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苏子洒确实在做饭。不多时,严以骞闻到了荷包蛋的气味。
其实林舒说过,每天忙不过来都可以叫外卖,但苏子洒觉得严以骞吃不了太油的,一切都要循序渐进。他端着盘子出来,严以骞听见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自己对面。
然后人又绕过来了,开始喂他吃荷包蛋。“你当务之急是培养规律的三餐,一会儿你再吃个馒头吧?”
“我为什么要吃馒头?”严以骞又开始躲荷包蛋。
苏子洒就跟养了个拨浪鼓似的,给他掰回来。“你知道情绪稳定的关键吗?”
“知道。”严以骞说。优秀的成绩、自律的把控、看得见的世界,都是。
“是碳水,人不吃碳水就会暴躁,只要吃了碳水,你就会变得软乎乎。”苏子洒先给他塞鸡蛋,又给他塞馒头,末了又加一句,“你别再躲了,我还买了强力胶带,我可以把你的脑袋固定住呢。刺不刺激?想不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