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天子向来待宫人都以宽宥和平为纪。且谢崇安要逐的并不是他本宫的宫人,而是隶属二十四司的女史,位置虽低,跨越的部属架构却多,动静绝小不了。
谢崇安听得这话,却不知触动心中何事,浓眉大眼间浮上三分讥诮神色,笃然拉长尾音道:“这般说,面面俱到的沈女史,于争储一事,竟然是站在本王这一边的了?”
不待沈清嘉回答,却意味深长道:“昨日女史离了孤的华英阁,立刻便去了临川王那边。不知女史对临川王观感又是如何?”
沈清嘉整个人都有点懵了。
这是哪跟哪?怎么一天半夜不到,便是两次同一道送命题送到她跟前?
她心想:你和谢临渊谁好,这问题拿来为难我一个女史,何必呢?
我的认为又没有用。
她委婉地道:“妄议尊上是死罪,恕这问题妾不能回答。”
又道:“妾方才之议只为殿下着想,殿下明鉴。”
再道:“当然若殿下觉得妾多管闲事,尽可自专。妾不过深宫妇人,见识有限,方才是妾莽撞。”
沈清嘉是多么努力地将话题拉回正轨,以免在“孤与临川王孰美”这个送命题上纠缠。毕竟她也不是他们的妻或者妾或友人。
她也在努力提醒谢崇安:她的看法无足轻重。
但她又忍不住想起,她在谢临渊面前并非是如此打哈哈敷衍过去的。不由得心下黯然。
她对谢临渊,果然还是不一样吗?
谢临渊能激动她的真气,亦能逼出她的傲骨。而若是旁人,她还是一个原则——圆转稳妥。
幸好谢崇安也和谢临渊不一样,回过神来立觉方才的追问有失风度,便也不再迫她,而只轻哼了一声。
沈清嘉要说的话也已经说尽,便只默然。
她已经表态了:我方才确是一片真心为您考虑,您不爱听自可以将我的话当作鸡鸣狗吠。
还要谦卑到哪里去?
谢崇安终于道:“若因害怕言官弹劾,失去美名,便连该做的事都不做了吗?”
沈清嘉闻言一震,忍不住举目看他,却正对上他眼中坦荡。
谢崇安的话,着实惊到了她。她一生服侍贵宦高门,登堂入室,这却是她从未听过的言论。
以往偶得一二闻,也多是如何避祸,如何揣测上意,如何不令自己利益有所失,简言之四字“趋利避害”。
却唯独少了另外四个字。
沈清嘉瞧着谢崇安,心中不禁浮现出来这四字:
“敢作敢当”。
谢崇安又道:“若你们未来的天子,便是这样一个人,女史不觉齿冷?”
沈清嘉瞧着他凛凛仪表,浓眉大目,忽而又想起时人对他的评语:
“谢姓子弟之中,有太祖风范。”
她长吁一口气,由衷道:“殿下行事出人意表,非沈清嘉所能妄度。但,沈清嘉很欣赏。”
两人地位悬殊,谢崇安又何须她一个女史欣赏?但这却是沈清嘉的真心话。
而真心话却是宫廷中最难得的。
谢崇安听了这一句,不出意外地,眉宇间有欣悦一闪而逝。
他郑重道:“方才若非你竟打算为我出头揽事,我也不会有这番真心剖白。沈清嘉,以后日子长得很,希望我没看错你。”
沈清嘉为之暗自汗颜。
在临川王府陆夫人眼里,她就是早该死的人。如今苟且藏生于尚食局,有何值得谢崇安看错看对的价值。
她接话道:“殿下方才说,此来找我,是为了向我打听一个人。”
谢崇安吁了一口气,道:“此刻已无心情。日后若有机会,再说罢。”
沈清嘉情知他来找自己所问之事,必然不欲惊动旁人,可这般被祝窈一搅,怕已是传得沸沸扬扬。贬斥宫中女官,少不得要惊动司宫令及皇后,前朝御史也会有所风闻。他接下来要应付的事,必然够他头痛。故不欲于此刻再生枝节。
谢崇安并非不清楚自己所为的后果。
无论如何,谢崇安陷身此事,终是因他“不耻下问”,亲来御厨访她所致。他若安居于他那三进重门的宫殿之内,便断不会有什么攀龙附凤之人能唐突得了他。
沈清嘉一念及此,便有了几分愧疚。她一眼扫去,见灶旁案头还有一盘没被动过的烤玉蕈,急中生智道:“那碟玉蕈没人动过,我给殿下打包好带回去,旁人若问今日殿下来问什么,我便说殿下是来探讨厨艺。”
说罢也不等谢崇安反对,便快手快脚将玉蕈连碟子收进食盒内,提着道:“我送殿下出去。”
谢崇安皱眉,他平生磊落,不喜撒谎,何况他并不认为他来找沈清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