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声音依旧试图维持镇定:“加强局部防范即可”、“英格兰整体仍然安全”。
这种基于旧经验和阶级偏见的盲目,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当死神开始在城市的基础脉络播种时,没有哪座花园能真正豁免。
所谓的“安全”,不过是灾难尚未敲响你家房门前,一段短暂而虚幻的宁静。
任何警惕心理、预防措施都不是多此一举,说不准就会赢得生机。
政府认为这些都是小问题,没有必要立即发出严肃的警告。
“英格兰还是安全的。”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此刻,面对维恩的目光,她真的很想倾吐所有不快,向他说出那些听起来近乎荒唐、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不祥预感。
但她怕。
怕被视作杞人忧天。
怕被当作神经质的呓语,尤其是在对方刚刚执掌国柄、踌躇满志的时刻。
“嘿,伯莎小姐,”一个轻快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亨利·罗斯德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后背羊绒大衣的腰际——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些白色粉末。
年轻的贵族挑起他那双浓黑的眉毛,唇角弯起一个打趣的弧度,用玩笑的口吻说道:“恕我冒昧,小姐这是刚去面粉厂转悠了一圈吗?战利品都沾在身上了。”他的语气轻松,带着善意的调侃,试图驱散她眉间显而易见的阴郁。
她转过身,下意识地用手拂了拂腰间,那些粉末是她在分装药粉时不慎沾上的。
这个小小的意外,将她试图隐藏的焦虑与行动,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阳光下,暴露在维恩深邃的注视与亨利好奇的目光前。
她微笑,希望不会泄露内心的酸楚。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粉末的真实来历,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沉重担忧。
亨利罗斯德与那位银行家走后,她和维恩两人又继续在花园前散了会步。
他们沿着碎石小径缓步而行,冬末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方才人多时的紧绷感稍微褪去,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过,该怎么让你相信我呢?你属于这个世界,而我不是……”
她谈起那片被红十标记的绝望街区,谈起那位奄奄一息的年轻孕妇和她那因探访贫民而染病的牧师丈夫。
以及……那些卫兵们粗糙而冷漠的封锁。
那与其说是隔离,不如说是遗弃。
言语间,她不觉带上了一丝更深的迷惘,声音轻如叹息:“……我什至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真正理解这一切。”
她意指的,是那份超越时代的、对流行病的模糊认知,以及对官方迟钝反应的焦灼。
维恩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她那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喟叹,只是久久地、专注地凝视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疑惑,只有沉静的倾听与理解。
“伯莎,”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能抚平褶皱的力量,“受到责备的本该是他们,但你却责备起自己来了。”
他久久地看着她,令她感到很安心。
确实,受到责备的,应该是那些制定粗疏政策、执行时又缺乏悲悯的人,还有那些对眼皮底下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体制。
维恩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至极。
“你做得很好。”
他肯定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看见问题,并且因他人的痛苦而感到痛苦,这本就是良知与责任感的起点。至于那些超越认知的预感……”
他略略顿住,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那里有忧虑,也有寻求认可的微光。
“我相信你。”他最终说道,四个字,重若千钧,“即便我暂时无法完全用这个时代的逻辑去印证它,但我相信你的判断和直觉,以及你试图去做的事情。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如此沉稳,如此笃定,没有将她视为胡思乱想的人,而是当作一个值得信赖、并准备与之共同面对难题的伙伴。
那股无声的支持,像一道坚固的堤岸,瞬间接纳了她心中翻涌的所有不安与湍急的思绪,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坚实的安心。
冬日的清亮光线将两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对方方才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
她悄悄放缓脚步,让他的影子磨蹭自己的腿,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