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先生的煮茶围读(六)
    擦过他脸庞的手帕,她换到背面清洁自己。

    那位乘她不备,揽腰将她抄进怀里,人一惊慌,再轻的东西也拿不住,手帕扑通一声掉进了足盆里。

    她气得直往他肩上摞一拳,“我的洗脸巾!”

    人质在怀,他满不在乎地笑着,“随它去。”

    她气不打一处来,“掉进洗脚水里,我断不会再拿来擦脸了,我少掉一块洗脸巾!”

    “可又多出一块擦脚布。”

    “我不需要两块擦脚布!

    他那沾沾自喜的样子能把人气死,她忍不住又朝他挥拳。

    他任凭她在自己身上撒野,握住她的小腿替她褪去了鞋袜,“姑娘也当泡泡脚才是。”

    她将错就错踏上他的脚背,使坏用脚后跟往下钻,疼得他直直地提了口气,她气消了一半,才肯在他怀里呆着。

    他一缓过来就又是笑眯眯的:“姑娘不需要两块擦脚布,那多出这一块给我,我带回宫里用。”

    “不行,你那奢摩宫是用金玉砌成的,凭空多出来这种平民物件,碍眼得很,你怎么解释?”

    “我就说是我从姑娘这里强要的,反正他们也猜不到谁是我的姑娘。”

    他今夜荒唐至极,胡闹至极!

    想起那段伴着莓子香的告白,她的心和脸就一阵阵发热,索性低头不理他。

    小巧的脚落在他的脚背上正好,晶莹般的趾甲片上泛着水光,她似在在处处地牵引着他,稍一动念,他的玉足便在一寸天地间向她追逐,将她逮到时,一片水花飞溅落地。

    此情此景,若再配上八都那副刚直不阿的神情,绝了,她哈哈笑出了声。

    “如果八都在,肯定又说些陈词滥调。”

    他长手攀上她的脸,挟住下颌把人拧了过去,“姑娘又冷落我。”

    “我没有。”

    “没意识到问题的问题比问题本身存在的问题更大。”

    “我没有,我证明给你看。”她朝他摊手:“这次出宫有钱袋子吗?”

    他爽快解囊,又把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交到她手里。

    她掂了掂重量,很好,比上回只多不少。

    她随手将钱袋轻抛到枕头边上,“我要帮你置办宅子,你要抓紧些,把财产转移到我这。”

    然后她再悉数走私到八都那,藏在传喜园终归不安全。

    “这就是姑娘说的没冷落我?”

    “我对佛爷忠心耿耿,时时刻刻为佛爷精打细算,哪来的冷落?”

    侧转身看他时,她下意识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这才彻底把人哄好了,可她浑然不知,傻乎乎地转移话题,“你从前在珠默和你的青梅一起放牧,有做过什么快乐事吗?”

    “什么快乐事?”他指尖往她软唇上一抹,“这样?”

    “比这样更过分的,有吗?”

    “从前上师扮作寻常经师住到我家,教我识字念经,教我规矩礼仪,我被学务缚住了手脚,许多事不能信马由缰,我对楼莹没生出过这些邪念来,我最近经常想,我对姑娘这般唐突无礼,是我情难自禁,还是姑娘有意纵容?”

    “你数落你自己就行,不要拖别人下水!”

    他搂着她开怀大笑,趾头在她足底反复摩挲,总嫌看她不够,总要把脸凑到她近前,“但我要和姑娘坦白,若不是生了变卦,我此时大概会是珠默的一个农民牧民,耕种小麦,放羊放牛,娶楼莹作妻,一辈子无风无浪,平平安安。”

    她几乎脱口而出,“你会娶到她的,只要你还想。”

    有什么东西直往他心上揪了一下,疼得他下意识找药。

    他的吻像凉风拂过世间角落,绵绵密密的像一曲告解,悠悠长长的像一轮岁月。他狠狠把人锁进怀里,多紧密都不够,似要将她揉进心深处,揉进那些她缺位的逝去的遥远的四季里,那里有他年少的鲜衣怒马,也有他隐秘而晦暗的成长阵痛。

    他一一告别的千山万水,还能带她去看吗?

    难了。

    从前他想回家,现在他想带她回家。

    太难了。

    “楼莹与我同岁,早嫁人了。”

    “你别小瞧人,说不定人为你守着。”

    “都知道我回不去,有寂派的法王不能娶妻。有寂派的法王是一尊活体神像,他们不要我做人,要我作像,供人景仰膜拜。请来一尊佛,便要为佛装脏,你猜他们用什么给我装脏?用虚情、虚伪、虚妄。以虚情作假意无情,可佛最多情,所以慈悲;以虚伪作假意无想,可佛最多想,所以渡人,以虚妄作假意无思,可佛最多思,乃至于思无所思,趣向菩提,成就正等正觉。以空纳色,以无容有,是空无之用,以色矫空,以有饰无,是色有造作。”

    他身上的哀愁比夜的寂静更深,比茶的果香更浓,使她忍不住抬手去抚平那两道紧锁的卧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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