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先生串戏了(四)
    法王放低了声音,“夫人让我与八都作真假情郎,那夫人与楼莹便是真假新娘。”

    张行愿默然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全都领会了。

    “皎双,你好机智。”

    他宠溺地吻了吻她,“不过是依样画葫芦,从夫人这里习得的。”

    张行愿知道皎双要改戏,却不知道他要给自己加戏。

    由于八都“移情”,她不能再上茶摊,隔壁小宅自然也不能再住,她又日以继夜地坐于阁楼,一口气把第三幕戏也写完了。

    硬写的戏总是太硬,一复盘就悔不当初,没有灵感的时候多想比多写有用,着急动笔的结果就是全部推翻。

    事实上从第二幕戏开始,她就卡文了,如今铁着头写完,也不过是扩建了修改规模,到头来还是只有第一幕戏可用。

    她有时候想,戏好戏坏又如何,到头来是一场空。空哪有好坏,空就是空。

    空不是空,空是容器,如天空纳飞鸟,瓶空裹花酒,房空可置物。

    生活演戏又如何,到头来是一场空。

    生活作戏或是作戏生活,到头来是一场空,都不过是在容器里面造作而已。

    为剧本苦恼烦忧了好些日子,张行愿不愿再屈坐愁城,带着疲倦走出了被人遗忘的阁楼。

    传喜园的戏台在喝彩声中摇晃,她的脚步在秋夜风中摇曳。

    舍离国的秋凉得不近人情,像混进一个冬天的间谍,把宜宜秋意伤得满城萧索。

    张行愿忙把双手穿进衣袖,叠着双肘恍恍惚惚地走进了鲍子巷。

    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八都与阿卓,甚是想念,对蓉儿也如此,可支玉在气头上,眼下她恐怕进不了支府大门,蓉儿该来看她的,却没有来,最过分是那个法王老公,数日销声匿迹,不知在忙些什么。

    这么说吧,在那天砸过茶摊之后,这世界里的所有人都把她抛下了。

    她不得不冒险前来,一为见亲友,二为打探皎双的下落。

    理由嘛她琢磨好了,来偷看忘不掉的情郎是人之常情,嫉妒前任的新欢是人之常情,她再去大院茶摊是人之常情,若被逮着追问,她就这么说。

    一经过小宅她便停了下来,只见小宅门前贴了红囍又挂了大红灯笼,她的心情骤然掉到谷底。

    好家伙,这是在筹备婚礼。

    都会给自己加戏了!

    这么好玩的戏码竟无人向她预报,以至于她匆匆忙忙地赶来跑龙套,欲耍把戏全凭本能。

    她贴耳倾听,像极了一个执念根深的前女友,心情苦涩又悲愤。

    苦自己被全员遗忘,悲自己被置身事外。

    八都和阿卓有一搭没一搭且没心没肺地聊着。

    “郎君,我可算把喜袍赶出来了,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阿卓做的,必定合身。”

    阿卓掩面娇滴滴地笑,“那也得试试,我想看郎君穿上我亲手做的喜袍。”

    八都像个千依百顺的丈夫,“这就去试。”

    张行愿又吃醋又窝火。

    这两人没一个想她的,没一个带她玩!

    不对,连喜袍都做上了,敢情他俩是动真格的?真要办婚宴?!

    不对,如果是真的,就更要通知她了!她一定会演一出闹婚,给全世界助兴。

    八都的声音随着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合身,阿卓手巧。”

    张行愿越听越不是滋味,愤愤然推门而入,管不了了,不想管了,今晚她必须要问个水落石出——他们到底在干嘛,是假戏真做,还是真戏假做?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她都傻傻分不清了!

    她一闯入,一对准新人便仓惶回头。

    张行愿先看八都,不是因为她重男轻女,实在是因为那身大红袍是个显眼包。

    她朝八都走去,与阿卓擦身时瞄了她一眼,阿卓心细,第一时间去把院门关上。

    不错,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好个阿卓。

    张行愿上前揪住那什么阿弟的衣襟,一把将人逮到眼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瞧了个遍。

    那个八都抬起痊愈的胳膊,在她面前活动了两下,放低声音说:“姐嫂,伤好了。”

    她后退两步,以便更清楚地察看那身大红袍,用指头朝八都比划一圈,那个阿弟瞬即会意,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再转。”

    等他又转至半圈时,她轻声喝止,“停,定在那里别动。”

    八都背对她板板正正地站好。

    张行愿移不开眼地盯着那个背影,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真像法王啊!这背影,像到足以以假乱真的地步!

    清清冷冷的月色,像极了她向皎双邀戏的那个夜晚,他在她面前摘下假髻,真诚而淡定地向她表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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