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留恋世俗,世俗却还要留一留他。
两辆车在变道间互相摩擦,车主停下车查看,一前一后间刚好堵住了张警官的自行车。
他索性也停住,左腿撑在地上,就这么看着从车上下来的男人走到面前说“老板想见你。”
点点头,张崇邦刚好也想见见这位喜欢堵人的“老板”。没有抵抗,跟着他们登上正在停在路边的二次观光电车。
整台电车只坐了一个人。
两个男人带他上来后就站在车门处,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张崇邦来到那人面前,认出了这张在社会新闻中常出现的脸。
“曾先生。”
曾国山见到他很高兴,请他坐下一起来赏景兜风。
“我很喜欢电车,在现代化的城市里也可以保留一些过去的记忆。”曾国山略带怀念地说道。
二层电车对于其他人来说大概只是一个观光场所,但对于曾国山来说大约是不同的,毕竟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电车司机。
“那时为了帮大家争取福利就加入了工会,后来一步步发展成了现在的爱民党,到现在已经是四十周年了。”
坐在一旁的张崇邦静静地听着。
“我们当时也喊着真相、公义。”曾国山的背沉入车椅,略带唏嘘的说道“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以为一个真相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他眼含欣赏地看着张崇邦就像看当年的自己。
可两人都知道,如果还是当年那个追求真相与公义的青年就不会有这辆只能坐下一个人的双层电车。
果然,曾国山话锋一转。
“可我后来发现,这些东西也只能喊出来,当个口号。其实所有人追求的不是公义,而是利益。只要能维护他们的利益,那就不论是与否,都可以是他们眼中的公义。”
“即使你拼尽全力、赌上一切,找到的真相可能根本没有人在乎。”
“张sir,你觉得这值得吗?”
电车渐渐驶离繁华的商业区,五彩缤纷的霓虹从两人身上消退,柔和的光晕从路边的灯丝中洒下,照亮了千百户人家的光也照亮了两人。
张崇邦笑了“怎么会没有人在乎?我在乎,李逸峰和他的家人在乎,郭世荣先生也在乎。”
“一个真相,可能会影响他们的一生。”
曾国山轻笑着摇头,似乎在笑他年轻气盛“那你和你同事的前途怎么办呢?谁来在乎你们?”
“我不一样。”他从西装夹层中掏出一张纸,打开推到张崇邦眼前 “我对城市的安保一直很关心,因为如果连执法者都得不到一件防弹衣,那又怎么能指望他们站出来保护我们呢?”
本就浮于表面的笑容再也无法维持在脸上,张崇邦怔愣看着东九龙总部两个月前申请增加经费的公文,最下面盖好的公章鲜红到刺眼。
曾国山拍了拍他的肩“好好考虑一下,和李逸峰这样的不良青年相比,你的同事肯定要更重要一些,对吗?”
多有分量的一张嘴,张口闭口间就把人摆到天平的两端。
这张纸上的每个数字都会成为警员身上的护具、手里的武器,来保护他们。
而在护具和武器之前,张崇邦也想起来李逸峰的奶奶,一个靠买水果把孙子拉扯到大的老人。
她在警局坐了一整天只为见一眼孙子。听到他自我介绍是案件负责人,立刻拉住他的手,含泪的眼紧紧盯着他,向他保证自己的孙子绝对不会杀人。
他该怎么做?他要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是拿同事的生命去冒险,还是夺走老人唯一的亲人?
怎么选?
怎么能选?
人不该是砝码。
就像李逸峰到底算不算不良青年,又是否真的犯下故意杀人,这不该由他来决定。
他只是一个警察,工作就是找到事实真相。
两手空空下车的张崇邦,在静谧到只有鸟鸣的车站,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电车慢慢开远,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张崇邦问,你怎么在这?
斜倚着摩托,邱刚敖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也许是刚才一阵林间的风吹开了心扉,他难得坦诚“我在那辆车上装了窃听设备。”
“……”
一想到刚才曾宝山胸有成竹的样子全被录了下来,即使是非法证供也让张崇邦不由得心中畅快,原本凝聚的郁结被他的神来之笔给抹去,好似回到青衣码头前的日子,笑着点了点他“你啊你……”
邱刚敖也跟着笑,可笑了以后又问,不会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