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下素心
    月光漫过药柜的铜环时,云昭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药罐上,咚、咚、咚,像有人在暗处敲药杵。

    三年前的雪夜,她其实没哭。只是后背的伤口被寒风刮得疼,眼泪才不争气地滚下。

    那时师父从药庐跑出来,裹着她往回走,嘴里骂着“傻丫头,命重要还是当归重要”,却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那时她趴在师父背上,闻着他衣襟上的药味,偷偷把脸埋进毛领里笑。

    原来燕溟看见了,看见她掉眼泪,看见她丢在雪地里的糖葫芦,还捡了去,藏了三年。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日还把铁链锁在她腕上,逼她看教徒受刑,如今却送来糖葫芦,许她去后山药圃。蚀骨殿的教主,都这般反复无常?

    后半夜,药庐的门被轻轻推开。云昭猛地睁开眼——她根本没睡,只是蜷在药碾旁假寐,怀里的金针始终攥在手心。

    月光里站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十二三岁的小教徒,穿着不合身的灰布衫,手里捧着个陶碗,碗沿还缺了个角。他看见云昭醒着,吓得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我来换药。”他声音细若蚊蚋,把碗往前递了递,“昨日被蛇蛊的毒液溅到了手,青雀师姐说……说您这里有断蛇草。”

    云昭坐起身,借着月光看清他手背上的伤——红肿的皮肤上起了层细密的水疱,是蛇蛊毒的征兆,虽不致命,却会溃烂至骨。

    她接过陶碗,想起白日里青雀那副恨不能撕了她的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口:“青雀让你来的?”

    小教徒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师姐被三娘师父罚了,关在柴房。我偷着跑出来的,他们说……说您不会救蚀骨殿的人。”

    云昭没说话,转身从药柜里翻出断蛇草。她把药草扔进石臼,拿药杵细细研磨,动作快而稳,月光落在她腕间的勒痕上,青紫色的印记竟柔和了些。

    “疼吗?”她突然问,声音很轻。

    小教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问自己的手,慌忙摇头:“不疼!我能忍!”可攥着衣角的手却在发抖。

    云昭把磨好的药粉倒在碗里,又兑了点蜂蜜,调成糊状:“忍着没用,毒要趁早清。”她想起小时候练针,扎得满手是血,师父也是这样一边骂她“逞强”,一边往她伤口上涂蜂蜜,说“甜的能压疼”。

    小教徒看着她往自己手背上敷药,突然说:“他们都怕您,说您是素心门的妖女,会用毒。可我娘说,会救人的都不是坏人。”他娘是蚀骨殿的药奴,去年染了风寒,没熬过冬天。

    云昭的动作顿了顿,药粉落在伤口上,激起一阵刺痛,小教徒却咬着牙没哼声。

    她低头继续包扎,声音藏在药杵碰撞石臼的脆响里“你娘说得对,可这世道,好坏由不得自己说了算。”

    就像素心门,世代行医救人,到头来却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被屠;就像蚀骨殿,用蛊毒害人,偏有人把他们当救世主。

    包扎好伤口,小教徒捧着陶碗要走,却又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云昭手里:“这个给您。”

    是块晒干的当归,根须蜷曲,像只小小的手,“我在药圃边捡的,他们说这东西补血,您瞧着脸色不好。”

    云昭捏着那截当归,指尖传来干燥的触感,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掉在地里的糖葫芦旁,也长着这么一株野生的当归,被雪埋了半截,却还透着点绿。

    那时她还笑话它“命贱”,现在才懂,能在绝境里扎根的,都是硬骨头。

    “谢谢。”她第一次对蚀骨殿的人说这两个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教徒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转身跑出门,像阵轻快的风,很快就消失在月色里。

    药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当归的甜香,混着蜂蜜的腻,在空气里慢慢漾开。

    云昭把那截当归放进药柜,和燕溟留下的糖葫芦隔着三个抽屉,不远不近,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路。

    天快亮时,她终于有了倦意,靠在药碾上打盹。

    梦里又回到素心门的药田,师父站在田埂上,手里举着两株当归,问她:“昭儿,你说这岷归和川归,到底差在哪?”

    她刚要回答,却看见燕溟从雾里走出来,玄色衣袍上沾着血,手里的剑还在滴血,滴在当归的根须上,瞬间就红透了……

    “唔!”云昭猛地惊醒,额头全是冷汗,药杵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窗外已经泛白,晨光顺着窗,正好落在药柜的第三层抽屉上——那里放着那半串糖葫芦。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糖衣果然化得更厉害了,黏糊糊地沾在布上,像摊化不开的心事。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布包时,却又猛地缩回,像被烫到一般。

    她关上抽屉,转身拿起药筛,开始筛当归粉。粉末落在粗瓷碗里,簌簌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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