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拎起药筛,将粉末抖落在粗瓷碗里,铁链虽已解去,手腕上的勒痕却仍在。
青紫色的印记随着动作轻颤,在这安静的清晨里,倒像串不规整的晨钟。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余烬冒着青烟,混着艾草的苦香,在药庐里漫成一片温吞的雾。
她摸了摸怀里的青瓷瓶——燕溟留下的解药,此刻倒成了烫手的山芋,留着碍眼,扔了又怕真错过了什么。
门轴“吱呀”转动时,她正往
药柜摆新晒的金银花。花瓣干透了,捏在指尖发脆,稍一用力就碎成末。
两个教徒端着木盘进来,盘里放着新的药杵,乌木柄上还带着蜡油的光,旁边堆着当归,足有三斤重,切片薄得透光,一看就是用快刀现切的,刀工利落,倒有几分素心门的影子。
“教主吩咐的。”教徒把木盘往石台一放,眼神在她手腕上溜了圈——铁链果然没了。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云昭看得懂,那眼底藏着的探究。
云昭没抬头,指尖捏着金银花的干花,花瓣脆得一碰就碎。“知道了。”她声音很轻,混着药材的沙沙声。
教徒走后,她才拿起那根乌木药杵。木纹理里还带着新打磨的糙感,比她先前用的那根沉了许多。她试着往药碾里一杵,当归碎屑被碾得更细,香气漫出来,带着点甜,是岷归特有的“油头”香,能补血,也能活血。
师父总说,当归是好药,可补得了血,补不了心。
正碾着药,廊下突然传来争执声。
“让开!教主说了,药庐的人能随便进?”是守卫的呵斥,带着不耐烦,像被踩了尾巴的狼。
“我送伤药的!昨日祭坛的弟兄被蛇蛊咬了,非素心门的‘断蛇草’解不了!”女人的声音尖利,像被捏住脖子的猫。
云昭捏着药杵的手一顿。这声音……是青雀,姬三娘的徒弟,前几日还跟着姬三娘在药庐外骂她“贱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她脸上。
她把药杵往石台上一放,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青雀穿着灰布裙,裙摆沾着泥,像是摔过,手里攥着个陶罐,正被两个守卫拦着。
她头发散乱,眼角青了一块,梗着脖子喊:“耽误了弟兄的命,你们担待得起?”
守卫显然也犯了难,昨儿姬三娘刚被拖去祭台,蚀骨殿里人心惶惶,谁都怕沾晦气,可青雀说的蛇蛊,确实只有素心门的药能解。那东西是姬三娘养的,专咬不听话的教徒,发作起来七窍流血,死状难看。
云昭转身回药柜,从最上层翻出个小布包。
里面是断蛇草的干根,黑褐色的,带着股腥气——这是她刚入蚀骨殿时,偷偷在石缝里挖的,本想留着防身,没成想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她当时挖得指尖磨破,血珠滴在草根上,倒像是给药草淬了层毒。
她拉开门闩时,青雀正被守卫推得踉跄。
“药在这里。”云昭把布包扔过去,落在青雀脚边,散开个角,露出里面的断蛇草。
青雀愣住了,抬头看她时,眼里先是恨,像淬了毒的针,随即又染上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大概没想过,这个被她们踩在脚底的罪奴,会伸手帮一把。
“蛇蛊毒在午时发作,现在煎药还来得及。”云昭靠在门框上,声音平得像水,“用三钱断蛇草,配半碗童便,熬成浓汤灌下去。”
童便入药,是素心门的法子,外人听着恶心,却最是管用。当年师娘教她认药时,总说“药材不分贵贱,能救命的就是好东西”。
青雀脸涨得通红,像是受了羞辱,却还是捡起布包,攥得指节发白:“谁要你假好心!”话虽硬,脚步却没停,转身就往廊外跑,裙摆扫过地面的艾草叶,带起一阵风,像只慌不择路的兔子。
守卫见云昭关了门,互相看了眼,也没多问,只是往药庐这边挪了挪,显然是把她也划入了“需要盯紧”的范围。
他们手里的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在提醒她,这里终究不是素心门的药田。
云昭回到药碾边,看着那堆当归,突然没了力气。
她蹲下身,从石台下摸出个小瓦罐。罐里是她昨夜藏的艾汤,凉透了,水底沉着些艾草渣。她舀了一勺,含在嘴里,苦得舌尖发麻——素心门的人,从来学不会见死不救,哪怕对方是仇人。
师父说这是根,拔不掉的。
这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药庐,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云昭坐在光影里碾药,铁链虽没了,手腕上的勒痕却还在,青紫色的,像戴了副无形的镣铐。
她数着地上的光斑,一格,两格,三格……数到第七格时,想起师妹总爱躲在窗后,用手指戳她的影子,说要“把师姐钉在地上,不让你跑”。
当归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