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离开云州的第三个月,北境下了今年第一场雪。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雁回关古老的城墙上,落在城头那面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玄色军旗上,落在校场上正在操练新兵的飞羽营将士们的铁甲上,也落在沈砚握着惊夜枪的冻得通红的手指上。
雁回关的冬天来得比云州早两个月。关城坐落在两座陡峭山崖之间的隘口上,城墙是用就地开采的青石垒成的,高四丈有余,城垛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箭孔和瞭望塔。城墙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上覆盖着今冬第一层薄雪,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铺向天地尽头。更远处,北蛮王庭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缕升起的狼烟,不知是在操练兵马还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飞羽营是三个月前新编的,五百人中有一半是今年武举恩科选拔出来的新进士,另一半是从各州县驻军中抽调的老兵。营号“飞羽”,取自“飞羽传檄”之意,是新军主帅萧定北萧将军亲自取的名。萧定北是萧大人的胞姐,在北境戍边十五年,和北蛮人打了大大小小上百场仗,左眼在一次夜袭中被流矢射瞎了,从此戴着一只黑皮眼罩,但剩下那只右眼锐利得像鹰隼,能在风雪中看清三里外的一队骑兵是斥候还是诱饵。
沈砚刚到雁回关的时候,萧定北把他叫到中军帐里上下打量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帐中灯光昏暗,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萧定北坐在虎皮交椅上,独眼中映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石。她盯着沈砚看,沈砚也平静地看着她,既不卑微也不倨傲,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在雪地里扎了根的松树。
“你就是沈砚?那个被抄了家的沈家独子?”
“是。”
“我妹妹写信来说你三招之内打趴了云州城一个护院教头。那算不得什么,云州那种地方的护院,大多也就是欺男霸女的货色。她的眼光一向挑剔,能让她亲自写信来让我关照的人,你是第一个。听说你练的是家传枪法?”
“家传枪法只剩残篇,目前能完整使出的只有三招。”
“在战场上,三招够用了。关键不是你有多少招,是你能不能在最该用那一招的时候用出来。”萧定北站起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和沈砚那杆惊夜枪差不多长短,但枪尖上多了两个倒钩,上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暗色痕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走,去校场陪我过几招。让本将军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把你分到前锋营。”
校场上朔风正紧。沈砚解下惊夜枪,摆开起手式。他心中清楚,这不是普通的较量,这是检验——不是检验他的枪法有多好看,是检验他在面对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时,能不能在生死之间找到那一线反击的机会。萧定北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和他在云州城打过交道的任何一个对手都截然不同。
萧定北的长枪刺过来的时候,沈砚就明白了什么叫“战场上的枪法”。没有花哨的虚招,没有多余的试探,长枪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取他的咽喉,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横枪格挡,枪杆碰撞时溅起一串火星,他被震得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不等他喘口气,第二枪已经到了——横扫他的下盘,他提枪竖挡,枪杆上传来的力道让他虎口一阵发麻。第三枪是回马枪——萧定北故意转身做出溃退的姿态诱他追击,等他脚步刚动,忽然回身一枪刺来。沈砚几乎是本能地用出了他练了无数遍的回马枪,同样的转身回刺——两杆枪尖在半空中相撞,枪尖对枪尖,爆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他的枪尖被撞偏了半寸,萧定北的枪尖却稳稳地停在他咽喉前一寸的位置。
“不错。能在我手下走三招不倒的,整个飞羽营不超过五个人。你的回马枪力道够了,角度也练得不错,比我见过的很多老兵都强。但还不够狠——你出枪的时候在心里留了半分力,怕伤到我是不是?”萧定北收枪而立,“战场上,这半分力就是生与死的距离。记住这一点。”
沈砚收枪抱拳,没有说话。他想起邱莹莹在柳树巷院子里练剑时,每次练到流水式接回风式都会在衔接处停顿一拍,他也是这么纠正她的——“流水式的收尾应该顺势转腕,不能强行停住再重新启动,中间有一拍停顿敌人就会趁虚而入。”现在轮到他自己犯同样的错,只不过不是在招式上,是在心态上。他的枪法里还留着半分不该有的犹豫,而这份犹豫的根源,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萧定北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把沈砚编入了前锋营。前锋营是飞羽营最精锐的一支,每次出战都冲在最前面,伤亡率最高,立功机会也最多。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沈砚经历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冬天。
北蛮人的骑兵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来得快撤得也快。他们往往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一个时辰发动突袭——先是箭雨,漫天的狼牙箭从黑暗中铺天盖地地射过来,钉在盾牌上像暴雨敲击铁皮;然后是骑兵冲击,成百上千的北蛮骑兵挥舞着弯刀从夜色中冲出来,马蹄踏得大地都在震颤。前锋营的任务就是顶住第一波冲击,用长枪阵挡住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