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沧州回到云州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邱莹莹和沈砚在庆阳渡口下了船,码头上熙熙攘攘全是南来北往的商旅,扛货的脚夫吆喝着号子从人群中挤过去,卖鱼的小贩把刚网上来的鲜鱼摊在油布上叫卖,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渔网交织的咸腥味。邱莹莹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了码头石阶上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小满。这丫头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们今天回来,一大早就跑到渡口等着,头上顶着一片路上随手摘的荷叶当遮阳帽,手里捧着两个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葱油饼,饼还是温的,裹布上渗出星星点点的油渍。看到自家小姐从跳板上走下来,她举着饼就从石阶上跳起来,荷叶被风吹落到石缝里都不顾,一路小跑着冲过来,把饼塞进邱莹莹手里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小姐你走了整整五天!五天!奴婢天天来渡口等,怕你们路上遇到山匪,又怕被偷了银子,又怕沈公子被歹人暗算。柳姨嘴上不说,每天晚上烧饭都要往锅里多加两把米,说万一你们半夜到家饿了有饭吃。李婶还笑话她,说又不是打仗……”
“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嘛。”邱莹莹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口,又把它掰成两半递给沈砚,“铺子怎么样?王三娘有没有搞什么幺蛾子?”她一边问一边加快了脚步,码头上人来人往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铺子好得很!订单接到明年了,人手又不够了。刘绣娘和张绣娘天天念叨要再招一批学徒,还说是小姐教的徒弟她们可不敢随便教,非得等你回来定规矩。”
邱莹莹沿着码头的石阶往柳树巷的方向走去,听着小满絮絮叨叨地汇报这五天的大小事务——赤焰椒摘了第二批,翡翠白菜又收了一茬,新腌的咸鸭蛋出了油,王婶家的老母鸡孵了一窝小鸡送了她们两只,刀疤脸再没出现,巷口墙角的鞋印也早被雨水冲没了——她一边听一边笑,觉得这五天在沧州虽然办成了几件大事,但哪也没有回到自己这条破巷子里听着这些琐碎日常来得踏实。
回到柳树巷,推开院门的时候,老柳树的枝条已经比他们走时又长了半尺,新生的柳叶在午后阳光下绿得透亮。菜地里的土豆苗被小满打理得齐齐整整,新一茬的赤焰椒结了满枝的青果子,屋檐下那串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摇晃。柳七正蹲在井边洗被褥,看见两人进门,手里的棒槌掉进了水盆里,溅了自己一脸水花,她来不及擦就先站起来行了个礼,弯下腰时眼睛已经红了。
“大小姐,沈公子,我去热饭。厨房里煨着排骨汤,菜是今早新摘的。”她转身走进厨房,围裙飘动间邱莹莹看见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沈砚把惊夜枪靠在廊柱上,打量了一圈院子里那些他临走前布设的绊索和陷阱。李婶家那只新来的小鸡不知怎么钻进院子里,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那根横在门框上的细麻绳,大概是在研究为什么每次它想啄地上的米粒都会碰到一根看不见的线。他弯腰把小鸡捧起来放到门外,重新调整了门框上绊索的松紧度——既然刀疤脸不会再来了,这些陷阱需要重新校准,不能误伤到邻居家的小孩和牲畜。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脱下外袍挂在晾衣绳上,开始清理那杆惊夜枪上沾的河风带来的水汽和细沙。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枪杆都用干布细细擦拭,像是在养护一件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片刻后柳七端着饭菜从厨房里出来,邱莹莹坐在廊下把沧州的事跟她说了,说到刘长生交出私账下跪认罪时,柳七正在盛汤的手停了一下,汤勺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稳稳当当落进碗里。她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把盛好的排骨汤端到邱莹莹和沈砚面前,又转身去厨房多切了一盘咸鸭蛋。那咸鸭蛋是她用邱莹莹教的方法腌的——蛋黄流油,蛋清洁白,和小满上次在早饭时描述的分毫不差。
当天晚上,邱兰芝案在云州府衙正式宣判。
判决文书由沧州盐铁司推官赵谨言亲自送到云州,同行的还有萧大人的亲卫统领顾川——她奉萧大人之命全程监督宣判过程,确保从京城到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在最后一刻伸手干预。府衙正堂上,三件关键证物的拓本一字排开——邱凌云绝笔信、萧铁柱刀胚、邱兰芝盐铁情报信函——加上刘长生的私账抄本、柳七的旧账簿、钱四的证人供词,完整的证据链将邱兰芝勾结山匪、倒卖盐铁情报、买凶杀人的罪行一一钉死。她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验对了笔迹、私印和盐铁司的正式存档文书之后,每一件证物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最终判决:邱兰芝数罪并罚,流放岭南三千里,遇赦不赦,永不得回云州。周疤子斩立决,周瘸子杖一百流放两千里,其余从犯依律分别判处徒刑和流放。
衙役将邱兰芝押上囚车的时候,云州城南街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朝囚车上扔烂菜叶,有人在人群里高喊“罪有应得”,还有人把鞭炮挂在树枝上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那鞭炮声在青石板路面上炸开,和当初邱莹莹在醉仙楼赏春宴上展开那把“冤”字扇子时的寂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邱兰芝坐在囚车里,双手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