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庙
    第十一章 河神庙

    夜风从城南的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腥甜气息,穿过废弃河神庙坍塌了半边的门楣,在空旷的庙堂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庙前那棵老槐树已经枯死了大半,仅剩的几根枝丫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骨手。树下散落着几块残破的石碑,碑文早已被风雨磨平,只剩下模糊的刻痕在月色里泛着惨淡的白光。

    邱莹莹和沈砚藏在庙后那片芦苇荡里,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夜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完美地掩盖了两个人的呼吸声。沈砚选的位置很巧妙——在芦苇荡和破庙后墙的交界处,背靠着一截尚未完全坍塌的土墙,既能看清庙堂里的动静,又能借着芦苇的掩护随时撤退。土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子被夜露打湿了,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他蹲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右手撑在地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弹起的姿势,像一只蛰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豹子。

    从邱莹莹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清俊而冷厉的轮廓。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离他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芦苇荡里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但她知道不能。沈砚之前交代过,河神庙周围的地形太开阔,声音会顺着夜风飘到很远的地方,在庙门口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等了快一个时辰,她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以下的部位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悄悄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芦苇。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但沈砚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从地上抬起来,朝她做了一个极轻微的下压手势——别动。

    邱莹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好几匹,蹄声沉闷而急促,踩在碎石子路上由远及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马蹄声中还夹杂着铁器碰撞马鞍的金属响声,以及偶尔一两声被压低了嗓门的吆喝。

    片刻之后,一队人马在破庙门口停了下来。

    为首的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把缰绳甩给身后的随从,铁拐在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月光照在她脸上——左边耳垂缺了一块,正是周瘸子。她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布条在月色里格外扎眼,沈砚留下的那道伤显然还没好利索,她下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还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上次在官道上被沈砚三招打趴的耻辱似乎并没有让她学会收敛,反而在她眼底添了几分更深的戾气。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山匪,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长短不一的刀,其中一个肩上扛着一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

    周瘸子并没有进庙。她只是拄着铁拐站在庙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色,似乎在等人。月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几道扭曲的阴影,映得她整个人像一尊从地底爬出来的恶煞。

    “东西带来了?”庙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邱莹莹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柔和而略带威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正是她那位在醉仙楼雅间里端着酒杯、笑里藏刀的二姨母。邱兰芝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了一下,被夜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芦苇荡里。

    “带来了。”周瘸子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个扛麻袋的山匪走上前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堆大大小小的木匣和卷轴,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最上面是一只紫檀木的长匣,匣面上刻着“邱”字,正是邱家本家祠堂里用来存放房契和地契的专用木匣。

    邱莹莹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那个木匣她认得——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她偷偷溜进祠堂玩耍,被母亲罚跪了一炷香,跪的位置正对着这个木匣。那是邱家大房祖传的产业匣,里面装着邱家在云州城最值钱的几处房产和铺面的地契。三年前邱兰芝以族老手令接管家业的时候,这个木匣就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邱兰芝从破庙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两片薄薄的嘴唇。虽然穿的是不显眼的便服,但斗篷边缘露出的蜀锦衣领和手指上那几枚赤金戒指还是暴露了她的身份。这身打扮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但对一个在云州城呼风唤雨惯了的人来说,“低调”这两个字能装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她弯下腰,用指尖挑起木匣的盖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十几张泛黄的契纸。她一张一张地翻看——城东三处房产、南街两间铺面、城西一处仓库——每一张都是邱家大房的祖产,每一张都是邱凌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现在被她像数废纸一样数着。

    “只有这些?”邱兰芝合上木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满。

    “二家主,房产铺面加起来一共十六处,全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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