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少府引来的时候,应该要考虑到这一点。"连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畅快。
"谁和什么时候告诉你这是我的主意了?"韩沥嫌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的无语也是真实的。
"是我为了融入废丘提议的建造纸坊,但却是李爱要求诉到咸阳裁定我是否偷盗技术的。"
"那这就是你的愚蠢之处了。"连晋把双手放下来,负在身后,下巴抬得更高了。"人说千里做官只为财,你倒好,还舍财——你不蠢,谁蠢?"
"我在新郑就是这么发展的。"韩沥歪着头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眼前这个人完全无关的事。
连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换了个方向,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另一个他一直想拔掉的钉子。
"还有李爱。"他把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嫌恶不加掩饰。"上一个更夫死亡的事情为什么还没结案?你这个县令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不催促他结案?我都让他结案了,结果他说你没催,就不必结案。"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韩沥。"你为什么不结案呢?更夫听说都已经下葬了。"
"你这话说的。"韩沥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被问到了之后不得不回应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上一个更夫被人一脚踩死,没有凶手,我结个什么案啊?"
"你这是在影响全县的年末上计。"连晋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在危害县廷。"
"出这桩案子的时候就已经影响上计了。"韩沥摇了摇头,像是在给一个不太懂规矩的人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最少需要一个结案的凶手。比如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县狱里的一个重罪犯,给他点好处,让其认罪,这案子就结了。"
"那为什么——"连晋把尾音拉长了,目光钉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被确认,"你不这样做呢?"
"人家李爱不同意啊。"韩沥摊开手,脸上写满了"这我也没办法"。
"你是县令!"连晋的声音拔高了半拍。
"无论是你的县尉,还是李爱的狱史,都是由郡官和我这个县令作为双重管辖的。"韩沥就是没有喜怒哀乐,表现得像个人工智能一样回答。"到了最后,反正我个人不在乎上计,那问题在我走人时落到我头上不就结了?"
连晋皱起了鼻子,那表情里的厌恶是真的——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哼……"他把这个哼声拖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最后一点耐心磨成粉末之后才往外吐。"你似乎总是一副大言不惭、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这真让我恶心。"
"你再觉得恶心我也没办法的。"韩沥耸肩,那个动作里的无所谓浑然天成。"我下午还要恶心少府差人,告诉他我不同意在废丘整这么大一个造纸坊。"
"你简直无法无天。"连晋失笑地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实打实的。"你只是个小县令,竟然去否认少府的要求?"
"如果你要担任接下来的县令,"韩沥看着他,神情坦然,语气平稳,"你最好也要跟少府据理力争。"
"你要去死,没人拦你去作死。"
连晋直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我看你啊,可能明天就会自动交出大印,让我即刻上任县令了。
真是蠢不可及!"
说罢,他大踏步地走出了官房。那副"竖子不足与谋"的气势和"这天下舍我其谁"的态度,从他的后脑勺一路淌到靴跟,在廊道里拖出一道又长又硬的影子。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然后是一声门扇被带上的闷响。
韩沥坐在案后,看着连晋消失的方向。
他脸上那层无所谓的神情还在,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一下,两下,停了一拍,又一下。
然后他敲了敲自己身后的屏风。
"笃,笃笃。"
三声,两短一长。
后门开了一道缝,横梁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这小子方才一直在后门处候命,隔着屏风听完了全程,此刻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怒气,腮帮子鼓着,嘴唇抿得发白。
他快步绕到韩沥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公子,您说怎么办吧?"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横梁那张气得发红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把我衣柜里的所有内衣拿出来洗了。"他对横梁下令道,"然后放在县寺后宅的晾衣绳上晾干。"
横梁眨了眨眼睛,拳头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消化这个指令。
然后他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