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抬起头。
来的正是连晋。
自从他担任县右尉以来,连晋的气质确实大了很多。
一身玄色官袍穿在他身上,腰带勒得比平时紧了两分,肩背的线条从领口一路撑到袍摆。
那种桀骜不驯、昂扬挺拔的气度,不再需要刻意端着——已经浸到了骨头里,由内而外地往外渗。
这倒是正常的。
他在咸阳跟着嫪毐当门客的时候,不过是个剑术高超的杀人剑客——哪怕在赵国邯郸有过"将相之才"的美誉,那也只是美誉,不是实职。
一个没有官位的剑客,再能打,在权贵眼里也就是一把趁手的刀,用完可以收起来,钝了可以换一把。
但现在不一样了。
担任县令的太后诏书揣在怀里,县右尉的实职握在手里,三十个随从在废丘城内外替他跑腿办事,还有白芊红承诺的一百游侠正可能在某个他指定的据点里埋伏着。
在废丘这地方,他已经不是"连晋"了,而是"连右尉"。
是本地长吏之一,是太后诏命上白纸黑字写着名字的下一任废丘令,是任何本地秦吏都不敢当面给他甩脸色的存在。
尤其是韩沥还给了代县令这个甜头之后——这种权势的滋味,他已经尝到了,而且正在越尝越上瘾。
于是他走进来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目光从韩沥案上那四盘竹简上扫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韩沥。"他开口了,声音不客气——已经完全不再喊其为县令了,"我记得我可是要谷筒每天要把很多资料给送过来的。"
"是的,连右尉。"韩沥一边翻着月计资料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谷县丞带来了整整七盘竹简。"
"可这里只有四盘。"连晋抬手指了指韩沥案上那摞竹简,手指在空中点了两下。
"另外三盘我已经看了。"
"你看了?"连晋的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往下撇着,那弧度里的不信连藏都懒得藏。"距离他来到现在也不过过了半个时辰加两刻钟,你就看完了整整三盘竹简?"
"连县尉,人有时候是可以量子阅读的。"
"什么鬼量子阅读?"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对韩沥嘴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词从来就不耐烦,每次听到都像被人往耳朵里塞了把沙子。
韩沥拿起一卷竹简,解开麻绳,从头瞟到尾,又合拢,搁到一边。
"这就是量子阅读。"韩沥将竹简给放回原位,双手交叠搁在案上,朝连晋微微歪了一下头。
连晋看着那三卷被"瞟"过的竹简,又看了看韩沥那张无所谓到近乎欠揍的脸,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你这是在玩忽职守。"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案后的韩沥。
"我会就此向内史宣肆写信,把你的行为上报朝议,让你丢官去职,治你个玩忽职守之罪。"
"这样很慢。"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替对方着想的困惑,"有没有快一点的让我走人的方式?"
连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没有让这层不舒服过于浮到脸上。
"哼。"他冷哼一声,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分,"想要快是吧?告诉你,明天大王的车驾就要前往雍城了,路上势必会经过废丘——这好像也是你行县的日子对不对?"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声闷响。
"敢不敢不改变行程,继续去行县,让我去迎接车驾呢?"
韩沥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重要的信息。"明天?你消息比我快得多啊。"
"我不信你没有耳闻。"连晋双臂抱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角度看着韩沥。
"我不在乎他什么时候去哪儿。"韩沥摇头,那个动作里的无所谓是真实的,不是装出来的。"我只是个问题解决者,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解决。
所以是的,我明天说是要先去行县就是要去行县,不需要任何讨论。"
"哼。"连晋从鼻子里又挤出一声冷哼。"你要找死,那就随你。"
"但我却有个问题。"韩沥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县工程运算的那盘竹简。"我听说你很关注造纸坊,不止一次地想要让它迅速做完。老实说,我比你还要想。"
"你指望我会信?"连晋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鄙夷的弧度。
"如果让我早点知道少府派人来竟然想要建设一个可以供应一郡的造纸坊——"韩沥拍了拍那盘竹简,语气里的无奈是真实的,不带任何表演的成分,"我会让县中直接建一个十人小作坊交差就够,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