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子还是在他那间书房里见的他。
书房的门关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色的书架上,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阳光下透着深厚的底蕴。
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字还是挂着,笔力遒劲。一切跟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是下棋,是闲聊,是漫不经心地提起。这一次,是正式谈,是把所有的话都摊在桌面上,是不能再回避的面对面。
两个老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桌。保姆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两人手边,又轻轻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茶是周老爷子珍藏的大红袍,汤色金红,香气浓郁,但谁都没有心思细品。
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缭绕了几下,就消散在空气里了。
顾老爷子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奔主题。
“老周,我今天来,是把那孩子的情况跟你好好说一说。”
周老爷子没有说话,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在互相绕着圈。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往下撇,是一种刻意克制之后的表情。
顾老爷子从最早的时候说起,他告诉周老爷子,沈老三,也就是沈建明,刚出生的时候就被调了包。
那时候周家老太太在行军途中突然发作,借住在老沈家,正好赶上沈老太太临盆,两人先后生下了孩子,又都是男孩。
于是沈老太太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她趁周老太太不注意把两个孩子掉包了。
两个孩子,从那一刻起,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个被换到沈家的孩子,就是沈建明。”顾老爷子说完停顿了片刻,他给周老爷子留出时间消化刚刚的话。
周老爷子听完这番话后,手停顿了一下。
过了几分钟,顾老爷子继续说下去。他说沈建明在沈家长大,但沈家并没有把他当亲生的孩子看待。
沈家自己的亲生骨肉被换到了京市,过上了好日子,而沈建明在乡下,吃了四十来年的苦。
“他从几岁就开始干活了……”
顾老爷子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替沈建明不平。
“别人家孩子还在爹妈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就跟着大人下地了。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割,冬天还要上山砍柴。一年到头,没有一天闲着的时候。”
“沈家的饭食,好的轮不到他,差的能分他口在沈家人看来都是施舍。
逢年过节,家里杀鸡宰鸭,他能分到一碗汤就不错了。槽子糕、水果糖、罐头这些好东西,他更是连味儿都没闻过。”
顾老爷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又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
“他结婚晚,二十好几才成的家。媳妇也是逃难来的,跟他一样老实本分,没有嫌弃他给不起彩礼。
沈家父母并没有想过要帮他娶媳妇,就想一直压榨他当老沈家的长工。
两人婚后省吃俭用,养了三个孩子。住的屋子是沈家最破的,土坯墙,茅草顶,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顾老爷子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周老爷子一眼。
周老爷子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近乎僵硬,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一层薄薄的水光,将出未出,将落未落。
“这两年,沈建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顾老爷子把最后一段话说完了。
“他知道了自己不是沈家的亲生孩子,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在京市。他没有声张,没有闹,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对沈家父母言听计从,这才能过两天舒心点的日子。”
顾老爷子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茶盏上,落在两个人花白的头发上,但空气仍让人觉得冰冷窒息。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周老爷子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看顾老爷子,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茶已经凉透了,茶水表面像是一面小的镜子,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模糊的脸。
他看着那盏茶,一动不动,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顾老爷子没有催他,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等着。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周老爷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养了四十来年的儿子可能不是亲生的,意味着他的亲生骨肉在别处吃了四十年的苦。
意味着他的人生里有一个巨大的窟窿,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这个窟窿可以补上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补。
过了很久,